大军抵达金城渡口的那一刻,黄河在脚下咆哮,浊浪滔天,那声音像万马奔腾,又像无数冤魂在嘶喊——这是大秦西行第一道天险,也是三千锐士命悬一线的鬼门关。
---
扶苏勒马于黄河东岸,望着那条浊浪翻滚的大河,久久不语。
河水是黄的,黄得像泥土,像血,像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百姓流干的泪。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就是黄河。”芈瑶站在他身边,手抚着小腹,轻声道,“我小时候在楚国,听人说过黄河,说它是一条龙,从天上落下来,把中原分成两半。”
扶苏点头:“它确实是龙。能渡过去,就是龙;渡不过去,就是死。”
李信策马上前,抱拳道:“陛下,臣已征调了渡口所有的船只——大小共五十三艘,每趟可载五百人。全部渡完,需三日。”
扶苏看向那些船。
都是普通的渔船,最大的也不过能载三五十人。要让三万大军渡过黄河,至少得来回六十趟。六十趟,三日夜,每一趟都可能被浊浪吞没。
“够了。”他说,“传令下去,三军轮流渡河。朕与第一批将士同渡。”
李信一愣:“陛下,您不必亲涉险——”
“朕与将士同渡,将士才安心。”扶苏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我随你一起。”她说。
扶苏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我是医官。第一批渡河的将士若有落水受伤的,我能在对岸及时救治。”
扶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朕——”
“以自身安危为先。”芈瑶笑着接话,“我知道。你放心。”
扶苏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
第一批五百锐士登上渡船。
扶苏和芈瑶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那是李信特意留下的,比别的船稍大一些,也稳一些。可即便如此,船一到河心,就开始剧烈摇晃。
黄河在船下咆哮,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袍。有士卒晕船,趴在船舷上呕吐;有士卒死死抓着船帮,指节发白;有士卒闭着眼念着什么,大概是家乡的神佛。
芈瑶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她有孕在身,本就容易晕眩,这船一晃,胃里翻江倒海。
扶苏察觉到她的不适,伸手揽住她的腰。
“难受?”
“有一点。”芈瑶靠在他身上,“没事,一会儿就好。”
扶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船到河心,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侧。有士卒惊呼,整个人往船舷外滑去——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士卒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士卒瘫在船上,浑身发抖:“谢……谢陛下……”
扶苏拍拍他的肩:“别怕。朕在。”
那士卒看着扶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神,忽然不抖了。
船继续前行。
终于,船靠岸了。
芈瑶踩上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扶苏扶住她,把她带到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没事吧?”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没事。”芈瑶摇头,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晕。一会儿就好。”
扶苏没有走,只是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第一批士卒陆续上岸,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跪着亲吻土地,有的抱在一起欢呼。他们过了黄河,活下来了。
芈瑶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刚才抓那个士卒的时候,真帅。”
扶苏愣了愣,随即笑了。
“朕什么时候不帅?”
芈瑶笑出声,靠在他肩上。
---
第二批渡船还没到,芈瑶已经忙碌起来。
她在岸边设了临时医帐,带着几个医官,为那些晕船、受惊、落水的士卒诊治。她给晕船的士卒把脉,开一些安神的草药;给受惊的士卒喂姜汤,轻声安慰他们;给落水的士卒按压胸口,帮他们把呛进去的黄河水吐出来。
那双手缠着绷带,可动作依然轻柔,依然精准。
一个落水的老卒被救上岸时,已经昏迷不醒。芈瑶跪在他身边,按压胸口,一下,两下,三下——老卒终于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士卒喜极而泣。
老卒睁开眼,看到芈瑶,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双手,忽然老泪纵横。
“娘娘……娘娘救老奴……老奴……”
芈瑶扶他坐起来,轻声道:“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老奴张老实……河东人……”
芈瑶笑了:“张老实,好名字。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好好活着,替大秦打仗,替自己活。”
张老实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老奴……老奴记着了……”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的皇后。
大秦的皇后,也是将士们的“神医娘娘”。
---
渡河第二日,意外发生了。
一艘渡船行至河心,忽然被一个大浪打翻,船上三百锐士全部落水。
“救人——!”李信嘶吼,率水性好的士卒跳入黄河。
扶苏站在岸边,脸色铁青。他想跳下去,被穆兰死死拦住。
“陛下不可!您伤还没好利索!”
扶苏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将士在浊浪中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扑通一声跳入黄河。
是芈瑶。
“芈瑶——!”扶苏嘶喊,要冲出去,被穆兰和李信一起拦住。
“陛下!您不能去!”李信嘶吼,“娘娘水性好,她会没事的!”
扶苏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河面。
浊浪中,芈瑶奋力游向一个落水的老卒。那老卒已经呛水昏迷,正在往下沉。芈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托出水面,向岸边游来。
又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卒游过去接应,一起把老卒拖上岸。
芈瑶爬上岸,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顾不上自己,扑到老卒身边,开始急救。
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再按压——
老卒终于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士卒喜极而泣。
芈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扶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朕什么?!”
芈瑶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说:“我……我没事……孩子……孩子也没事……”
扶苏把她抱得更紧,浑身发抖。
那老卒醒过来,看到芈瑶,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双手,忽然跪地痛哭。
“娘娘……娘娘救命之恩……老奴……老奴……”
芈瑶从扶苏怀里挣出来,走到老卒面前,蹲下,轻轻扶起他。
“没事了。”她的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老奴叫王水生……陇西人……”
芈瑶笑了:“王水生,好名字。生在黄河边,命硬,死不了。以后好好活着。”
王水生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女人,是他的皇后,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差点停了。
可她上来了,带着那个老卒,带着他的孩子,带着她自己的命,上来了。
他忽然想哭。
---
当夜,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那半枚兵符。
芈瑶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把汤放在案上,坐在他身边。
“还在想白天的事?”
扶苏点头,拿起那半枚兵符,握在掌心。
“朕当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以为要失去你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我没事。”她轻声道,“孩子也没事。你摸摸。”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那里微微隆起,温热,有生命在跳动。
扶苏的手轻轻抚着那个隆起,眼眶发热。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哽咽,“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所以我才要跳下去——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将士死。他们是跟着你出来的,你要把他们带回去。我救他们,就是帮你。”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拥进怀里。
良久,他松开她,把那半枚兵符放在她掌心。
“这个,你收着。”
芈瑶一愣:“这是……”
“半枚兵符。”扶苏说,“朕手上有半枚,蒙恬有半枚。这半枚,是朕留给你的一一若朕出了什么事,你凭这半枚兵符,可以调动咸阳的守军,可以护着孩子,可以——”
“不会的。”芈瑶打断他,把那半枚兵符塞回他手里,“你不会出事。我们都不会出事。你拿着它,我还要你带我去西域,去看大漠,去看雪山,去看那些画在羊皮图上的地方。”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笑了。
“好。”他说,“朕带你去。”
---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批士卒渡河完毕。
扶苏站在黄河西岸,回望对岸的夕阳。那轮红日正在缓缓沉入黄河,把整条河染成血色。
三万锐士,渡过了黄河,活下来了。
可那些死在河里的将士,永远留在了浊浪中。
扶苏闭上眼,默念着他们的名字——他不知道名字,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大秦的子弟,都是跟着他出来的好儿郎。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扶苏睁开眼,看着那条血色的河。
“在想那些没渡过来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死在黄河里,回不了家了。”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良久,扶苏转身,看向西方。
“走吧。”他说,“他们没走完的路,朕替他们走。”
芈瑶点头,跟他一起,向西走去。
身后,黄河还在咆哮,浊浪滔天。
可他们不再回头。
---
大军继续西行三十里,天色渐暗。扶苏正要下令扎营,忽然前方有快马奔回——是李信派出的斥候。那斥候浑身是汗,滚落马下,嘶声道:“陛下!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匈奴游骑,约三千骑,正在劫掠汉人村落!”扶苏脸色骤变,策马向前冲去。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到扶苏的背影,心中一紧——她知道,真正的西域之路,从这一刻开始了。
匈奴游骑,汉村被劫,下一章,河西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