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没完。
朱元璋今天摆明了不是杀几个考官便算收手。
他既要大办,就要办得彻底,办得士林闭嘴,办得南方文官往后几年都不敢再提抱团二字!
果然,内侍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本次科举,二甲、三甲共计四十八名进士,俱革去功名,削夺进士身份,发配辽东等边远卫所戍边,终身不得再赴科举,终身不得入仕为官!”
一句话,这一届南榜进士,全军覆没。
十年寒窗,几十年苦熬,文章写出来,头悬梁锥刺股,熬到金榜题名那一日,本以为从此青云直上。
结果转眼之间,榜单作废,功名剥去,还得被发去边地吃风沙,守苦寒,最后老死荒陲。
这不是打回原形,而是连原形都不给你留,直接一棍子打进泥里。
殿中百官无不心惊。
谁都没料到,老皇帝这一刀竟砍得这么深。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连坐起来半点不手软。
二十余名考官,五十名进士,说清就清,说废就废,不留半分情面。
当真是宝刀未老!
杀心一起,还是那个洪武皇帝。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并砍了。
内侍继续念道:“惟新科榜眼尹昌隆,复审卷时,敢于直言,曾请增录北方士子,不肯同流合污,朕念其无结党之心,尚存公道,故免其罪,留京待用。”
这一句,便又显出几分皇帝的意思。
不是乱杀。
是谁跟着一块抱团,谁没有,皇帝心里都分得清。
你若敢在那时候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只说一句,也算你还有点骨头。
这样的人,皇帝不但不杀,反而要留下来,让满朝都看看:朕不是见南人就杀,朕杀的是结党,是欺君,是舞弊。
判决宣读完毕,奉天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个个面白如纸,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木人。
谁都没想到,这场科场案竟会办到这等地步。
有人先前还以为,不过是拿几个考官开刀,敲打敲打翰林院,谁知竟是把整届南榜从根上给掀了。
这种手段,谈不上什么缓和,就是铁血,就是清算!
丹陛之上,皇太孙朱允炆脸色发白,两只手攥在袖中,吓得不敢说话。
本以为祖父病重不理朝政了,以后都是自己这位储君说了算,此事最坏的处理不过是落几句申斥,罢几个人的官。
谁能想到老家伙竟跳起来,一言便定数十上百人生死!
朱允炆心里又怕又慌,却不敢有半句异议。
站在身侧的黄子澄,同样面色凝重,低头垂目,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一言不发。
都察院队列里,林川神色平静,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
从弹劾那日,到今日宣判,中间这些时日,他虽早知结局,却也不能说半点不提着心。
毕竟朝局这种东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绝对。
可如今圣旨当庭宣读,名字一个个念出来,该死的死,该废的废,这才算真正钉死。
张信那帮狂生,算是彻底死透了,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林川眼角余光扫过前列,嘴角不动,心里却起了一点淡淡的快意。
人嘛,总得讲个有来有往。
你先前不是高高在上,张口北人粗鄙,闭口谁配谁不配么?
如今好了,文章没见你写出几篇传世名作,倒先把自己写进了死路。
真应了那句话,嘴皮子利索的人,未必命就长。
林川心里暗暗盘算,等会儿下了朝,得去刑部大牢走一趟,去看看那位昔日眼高于顶的状元郎,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这场恩怨。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离场,一个个脚步飞快。
往日退朝时,总有人三五成群,说几句政务,说几句场面话。
今天却不同,大家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气氛压抑得厉害。
朱允炆走出殿门,仍有些失魂落魄。
黄子澄见状,赶紧拉着他走到一处偏僻角落,避开人群。
皇太孙脸色难看,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当年陛下立储之时,刘老先生曾为孤说话,对孤有恩,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孤想去为他求个情,从轻发落。”
黄子澄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声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千万不能有此念头!”
“陛下是什么性子,殿下最清楚,此等关头,陛下正在气头上,铁了心要清算此案,殿下此刻去求情,非但救不了刘三吾,反倒会引火烧身,让陛下对殿下心生不满,得不偿失!”
黄子澄左右环顾,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一步,悄声低语。
“殿下且忍一忍,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撑不了多久了,只要殿下顺利登基,大权在握,想要赦免刘三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万万不可冲动,因小失大,坏了大局!”
朱允炆听罢,沉默良久,脸色一阵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泄了气。
“罢了,只能委屈刘老先生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自我安慰。
说白了,朱允炆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方才那句求情,不过是嘴上说说,摆个姿态。
真要叫他立刻折返回去,当着朱元璋的面跪下求恩,他多半也是不敢的。
知恩图报是一回事。
拿自己的储位前程去换,又是另一回事。
朱允炆还没仁厚到那个地步。
黄子澄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生出几分郁气。
他本就与南方文官走得近,这次科场大案,南方士林伤筋动骨,他心里哪里会舒服。
只是当着朱允炆的面,先前不能发作,此刻说起刘三吾,这股怨气便顺势冒了出来。
“此事,全都怪林川!若不是他牵头,带领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死死咬住不放,此案绝不会闹到这般地步,刘老先生、张信、陈安二十余人,也不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南榜五十名进士更不会全军覆没。”
“此番江南士人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皆是拜林川所赐!”
黄子澄把所有罪责,全都归咎到林川身上,眼神里满是怨怼。
朱允炆听着这些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附和,也没有跟着斥责几句。
他只是低着头,神色平静,不复平日那般年轻气盛,也不复先前那般慌乱失措。
眉宇之间,反倒隐隐多了几分深意,像是被今日这一场血淋淋的清算,硬生生压出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城府。
黄子澄说完,见皇太孙不语,也不由愣了愣。
朱允炆望着远处宫墙一角,目光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眼神里,惊惧还在,惶惑也还在。
但除此之外,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皇权。
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朝堂不是书斋,帝王家也不是讲情面的地方。
“只有当了皇帝,坐稳皇位,才能为所欲为,一言九鼎,不必再畏首畏尾,看任何人的脸色……”朱允炆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