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大牢内廊道阴暗,墙皮发黑,角落里潮气一层压一层,连地砖都像是泡过水。
两边牢房铁门紧闭,铁链摩擦声、犯人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说实话,这地方不算新鲜,林川不是头一回来。
狱卒认得他,知道这位都察院中丞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林阎王。
刑部一些年轻的狱卒是听着林阎王的故事长大的,不敢怠慢,点头哈腰迎了上来。
“中丞大人。”
“嗯。”林川点了点头:“张信关在哪儿?”
那狱卒连忙躬身引路:“中丞这边请,小的带您过去。”
两人穿过几道铁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最后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林川抬眼看去。
里头那人,正是张信。
昔日的前科状元,翰林侍读学士,当年是何等风光。
二十一岁中状元,名动京师,走到哪儿都有人吹捧。
馆阁里那些酸儒提起他,张口便是“才名”、“风骨”、“少年英杰”,好像大明朝的文章气数,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再看现在,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鞭痕和肿胀,嘴角还结着血痂,人也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
张信靠坐在墙边,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副清高傲气的模样。
说到底,状元也是肉长的,不是泥塑木胎,更不是庙里金身。
真挨了刑具,照样鬼哭狼嚎。
张信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原本眼神还是木的,待看清来人是谁后,瞬间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他腾地一下扑到牢门前,双手抓住铁栏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拼命摇晃牢门,破口大骂。
“你这奸佞小人!酷吏赃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赶尽杀绝!为何要恶意构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状元吼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林川站在牢门外,双臂一抱,靠着牢门边上的石柱,安安静静看他发疯。
神色平淡,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就喜欢看这种人破防。
平日里端着,撑着,鼻孔朝天,仿佛全天下就他最会写文章,别人都是土鸡瓦狗。
到了这时候,脸一撕,皮一掀,里头那点真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说白了,也不过如此。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慢悠悠开口:“张状元,别来无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还带了点熟人见面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越戳人肺管子。
张信气得浑身发抖,骂得更凶了,连带着把能想起来的脏话全抖了出来。
只是他平时到底端惯了,骂来骂去,也翻不出多少新鲜样式,无非就是奸佞、酷吏、阴险小人之类的词儿,听久了还有些乏味。
林川听了片刻,轻笑一声:“老弟,还狂吗?”
一句话,便把张信噎得更狠。
张信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嗓子都喊哑了:“林川!你不得好死!”
林川点了点头,笑嘻嘻道:“急了?这就急了?什么破状元啊,只会撒泼骂人?”
“......”张信瞳孔放大,欲骂又止,瞬间破大防!
是啊,自己堂堂状元,竟沦落到与街头无赖一般口无遮拦的骂人?
可不骂,内心又十分难受!
“你这厮,真以为中了状元,就高人一等,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难道就没听过,本官在外面的名号?”
林川缓缓往前,站到牢门正前方,和张信只隔着几根铁栏。
他脸上笑意缓缓敛去,眼神变冷,语气带着几分压迫。
“你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乃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使!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曾剥皮贪官污吏数十人的林阎王!”
“你那点心计在本官面前,简直就是个无知孩童,不堪一击!”
张信浑身一僵,方才那些骂人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皮囊,一下泄了个干净。
他不是没听过林阎王这个名号,只是从前没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御史再凶,也不过是逮着人吹胡子瞪眼。
说到底,还不是一群靠着弹劾邀名的酷吏。
像自己这种少年状元、馆阁清流,天生便压对方一头。
看着林川冰冷的眼神,张信心里终于生出一股寒意,悔意涌上心头。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自己得罪的,根本不是一个好拿捏的小小举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连皇帝都器重的酷吏。
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清高,在绝对的权力和狠辣手段面前,一文不值。
林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惋惜。
“可惜了一身才学,着实太蠢,太狂,太菜了!”
“区区一个回合,便被本官彻底玩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着实无趣。”
“下辈子投胎,记得聪明些,管好自己的嘴,认清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话音落下,林川不再看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走好,不送!”
衣摆一晃,干脆利落。
只留张信一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砖,面如死灰,眼神空空的。
方才那股怒火像是一下烧尽了,只剩一地灰。
人还是活的,魂却像没了。
林川走出刑部大牢,到了外头,抬头一看,天光正好。
春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的霉气和血腥味,也把他胸口那点积着的闷气一道吹了出去。
舒坦,太舒坦了!
仇报了,气出了,事情也结束了。
从翰林院受的那口闲气,到今日,算是彻底吐干净了。
林川只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脚步都比方才快了几分。
正准备回都察院,才走出十几步,侧面忽然冲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脚步踉跄,冲到林川面前,双腿一软,直接一个滑跪,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中丞活命之恩!多谢中丞再造之恩!”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林川脚步一停,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
正是此次唯一幸免的新科榜眼,尹昌隆。
这位尹榜眼,前些日子在复审时敢站出来说公道话,算是那群人里难得还有点骨头的。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最后才把他摘了出来,免了罪,留京待用。
可免罪归免罪,尹昌隆这几天受的惊吓,却一点不比别人少。
五十名进士。
除了他,全部革职流放。
二十余名考官,尽数处死。
这种阵仗,换谁来都得腿软。
尹昌隆本就是读书人,又刚中榜眼没几天,还没从金榜题名的喜气里缓过来,转头便看见这一届同榜之人死的死,废的废,只剩自己一个人站着,哪里还稳得住。
听说消息后,险些当场瘫倒,魂都快吓飞了。
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是林川在陛下面前,提了他一句公道话,才保住了性命和前程。
尹昌隆感激涕零,一路打听,追到刑部大牢门口,专程前来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