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杨博起没有回东厂,而是去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白起敬,今年五十有八,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将门。
他年轻时曾在刑部任职,对刑名律法颇为精通,后因军功封爵,转任武职。但刑部里,仍有不少他当年的门生故吏。
更重要的是,白起敬在勋贵中威望极高,和定国公慕容山曾一起出生入死。若能得他支持,整顿刑部的阻力便会小很多。
英国公府位于城西,占地广阔,府邸森严。
杨博起递了帖子,不多时,便被请入正堂。
白起敬已等在堂中。
他身材高大,虽年近花甲,但腰背挺直,双目炯炯,不怒自威。
见杨博起来,他起身相迎,礼节周到,但神色间透着疏离。
“九千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白起敬拱手道。
“国公爷客气。”杨博起还礼,在主客位坐下。
寒暄几句,白起敬便直入主题:“九千岁今日前来,可是为刑部之事?”
“正是。”杨博起也不绕弯子,“刑部积弊,国公爷想必清楚。裴尚书欲行改革,阻力重重。本督主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只是,独木难支,还需国公爷这样的元老重臣,鼎力支持。”
白起敬沉默片刻,缓缓道:“刑部之事,老夫有所耳闻。邹永其人,圆滑世故,在刑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裴尚书虽刚正,但势单力薄,难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只是陈述“难”的事实。
杨博起正要再说,忽听后堂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还有仆役惊慌的呼喊。
白起敬眉头一皱:“何事喧哗?”
一个管事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国公爷,是赵将军……赵将军旧疾复发,痛得厉害……”
白起敬脸色一变,霍然起身:“赵猛?快,带我去看看!”
杨博起也跟着起身:“国公爷,本督主略通医术,或可帮忙。”
白起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九千岁。”
众人来到后堂厢房。
屋内,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汉子蜷缩在榻上,面色惨白,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小腹,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痛哼。正是英国公麾下爱将,骁骑营参将赵猛。
“怎么回事?”白起敬急问。
随军医官颤声道:“回国公爷,赵将军这是‘石淋’旧疾又犯了。从前年起,便时好时坏,发作时小便不通,小腹绞痛,痛不欲生。往日用药,还能缓解,今日不知怎的,药石罔效……”
赵猛已痛得神志模糊,断续道:“国公……属下、属下不行了……痛、痛煞我也……”
白起敬又急又痛,这赵猛是他一手提拔的爱将,骁勇善战,忠心耿耿,如今却要受这等折磨。
杨博起上前,手指搭上赵猛腕脉。脉象弦紧而数,舌苔黄腻。
又掀开他衣襟,见小腹硬满,按之剧痛。
“是石淋绞痛,湿热下注,砂石阻塞尿道。”杨博起迅速判断,“此症发作急,疼痛剧,若不及早排出结石,恐有性命之忧。”
“九千岁可能治?”白起敬急问。
“可一试。”杨博起从怀中取出针囊,又对医官道,“取石韦、车前子、瞿麦、滑石、山栀子、甘草、木通、大黄,速去煎‘八正散’。再加金钱草一两,海金沙五钱。”
医官连忙去办。
杨博起取出数枚特制金针。这针比寻常针灸针更细更长,中空,是他让神机院特制的。
他在烛火上燎过针尖,对白起敬道:“按住他,莫让他乱动。”
白起敬亲自上前,按住赵猛。
杨博起凝神静气,手持金针,缓缓刺入赵猛小腹“关元”穴,又在下腹“中极”、“曲骨”等穴下针。
针入三分,他手指轻捻,内力透过针身,传入赵猛体内。
赵猛浑身一颤,痛呼出声。
杨博起不为所动,继续行针。他以针为导,以内力为引,在赵猛下腹膀胱、尿道处缓缓震荡。
这是极高明的手法,既要以内力震碎、推动结石,又不能伤及经络脏腑。
一炷香后,赵猛忽然浑身剧震,惨叫一声,小便狂泻而出。尿液中夹杂着数颗细小砂石,还有大量血块。
“出来了!”医官惊呼。
赵猛长出一口气,瘫软在榻,虽然仍面色苍白,但眉头已舒,显然疼痛大减。
这时,“八正散”也煎好了。杨博起让赵猛服下,又开了“石韦散”的方子,嘱咐连服七日,清热利湿,化石通淋。
“此症易复发,日后饮食当清淡,多饮水,少食肥甘厚味。”杨博起洗净手,对白起敬道。
白起敬看着榻上渐渐缓过来的赵猛,又看看地上那些带血的砂石,长叹一声,对杨博起深深一揖:“九千岁神医圣手,救我爱将于危难。此恩,老夫铭记在心。”
杨博起扶住他:“国公爷言重了,举手之劳。”
白起敬直起身,看着杨博起,目光复杂,良久,缓缓道:“九千岁,刑部之事,老夫虽已离任多年,但尚有几分薄面。”
“明日,老夫会去拜访几位老友,也去刑部走走。邹永那里……老夫会递个话。”
这便是明确表态支持了。
杨博起心中一定,拱手道:“多谢国公爷。”
数日后,夜,东厂暗室。
杨博起正在看林慕雪新送来的账目分析,雷万钧出现在门外。
“九千岁,人带来了。”
“进来。”
门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黑衣,身量高挑,腰肢纤细,却透着劲力。
女子面容极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红。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更添几分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眸极黑亮,看人时能刺透人心。
她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寒光凛冽,却又沉默隐忍。
“民女方凌云,见过九千岁。”她开口,声音清冷。
“方凌云。”杨博起念着这个名字,“‘玉面追魂’,天下第一女捕头。久仰。”
方凌云神色不变:“虚名而已。”
“雷万钧说,你要见我。”
“是。”
“所为何事?”
方凌云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这是邹永与两淮私盐巨枭‘盐枭王’张霸往来书信的抄本,以及他们合作贩卖私盐的账目。”
“三年来,经邹永之手放行的私盐,不下五十万引,获利逾百万两。其中三成,归邹永及其党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