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接过,快速翻阅。账目清晰,时间、地点、数量、分成,清清楚楚。
还有几封密信的原文抄录,信中邹永称张霸为“霸兄”,语气亲昵。
“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杨博起问。
“三年前,我师门‘青衣楼’被灭,满门七十二口,只我一人侥幸逃生。”
方凌云的声音平静,但杨博起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刻骨寒意,“灭门那夜,我亲眼看见,带队的人中,有一个使‘子母追魂镖’的。那镖的制式、手法,与邹永麾下一名客卿完全相同。”
“这些年,我暗中追查,发现邹永与私盐、走私、江湖势力往来密切。这些账册,是我潜入张霸的老巢,用了三个月时间,一笔笔抄录的。”
“你要报仇?”杨博起道。
“是。”方凌云抬起眼,那双眸子直视杨博起,“但邹永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我一人之力,难动其分毫。”
“听闻九千岁正在查邹永,整顿刑部。民女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九千岁应我一事——”
“他日扳倒邹永,那使子母追魂镖的客卿,交给我。”
杨博起看着她,良久,问:“你能做什么?”
方凌云一字一顿道:“查案,追踪,审讯,杀人。只要是邹永一党的事,我都能做。”
“证明给我看。”
方凌云身影瞬间从门口移到杨博起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剑尖抵在杨博起咽喉前三寸停住。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督主!”雷万钧惊呼,手已按上剑柄。
杨博起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方凌云,点了点头:“好身手。”
方凌云收剑,退回原处。
杨博起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
这女子不仅武功高强,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种压抑的仇恨,是伪装不来的。
“从今日起,你以客卿身份,留在东厂。”杨博起缓缓道,“专司调查邹永一党罪证。直接对我负责,不必经过任何人。需要人手、银钱,只管开口。但有一条——”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要的是邹永的罪证,是刑部的清明,不是私仇滥杀。那客卿,若罪证确凿,可交给你。但若你擅自行动,打草惊蛇,休怪我不讲情面。”
方凌云单膝跪地,抱拳道:“方凌云,谨遵九千岁之命!”
杨博起扶起她,递给她一面令牌:“这是东厂客卿令,凭此令,可调用东厂三成资源。先去熟悉环境,三日后,我要看到你对邹永党羽的详细调查计划。”
“是!”
方凌云退下后,杨博起走到窗前,望着深沉夜色。
李明辅已倒,英国公已定,方凌云来投。整顿刑部的棋盘上,他又多了几枚棋子。
而邹永那边,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
……
方凌云离开后第三日,邹永的反扑,果然来了。
第一击,指向韩铁手。
这日韩铁手从工部衙门回府,车驾行至棋盘街,忽从两侧屋檐上射下十数支弩箭。
车夫当场毙命,拉车的马悲嘶倒地。
韩铁手在车内听到破风声时已觉不对,一掌拍碎车顶,纵身而出。但他终究是文官出身,虽会些武艺,却难敌这等埋伏。
两支弩箭射中他肩背,剧痛传来,伤口迅速发黑。
他踉跄落地,四周已冲出七八名黑衣刀手,刀光直取他要害。
便在这时,街角传来一声暴喝:“大胆!”
一道身影撞入战团,正是穆肃。
他双掌拍出,掌风刚猛,当先两名刀手胸骨塌陷,喷血倒飞。
随即揉身而上,拳掌交加,转眼间又放倒三人。
剩余刀手见势不对,转身欲逃。穆肃却不放过,追上两人,一掌一个,毙于掌下。
最后一人逃出十余丈,被穆肃拾起地上钢刀,奋力掷出,刀身贯胸而过。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半盏茶时间。
穆肃扶住摇摇欲坠的韩铁手,见他伤口发黑,面色发青,急点他几处大穴,又取出解毒丹喂下,沉声道:“韩大人撑住,我送你去东厂!”
邹永的第二击,指向吴文斌。
吴文斌在监理司值房整理陈实案卷宗,直至深夜。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吹熄蜡烛,准备回府。
值房外是一条长廊,此时已空无一人,只有廊下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吴文斌提着灯笼,刚走到长廊中段,两侧梁上忽然飘下两道黑影,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刺他后心。
这一击悄无声息,快如鬼魅。
吴文斌毫无所觉,依旧往前走。
便在短刃即将及体的刹那,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清叱:“鼠辈敢尔!”
一道黑衣身影掠至,剑光一闪。
“叮!叮!”
两声脆响,那两道黑影手中的短刃被同时荡开。黑衣身影已挡在吴文斌身前,正是方凌云。
她面罩寒霜,手中长剑斜指,冷冷看着那两个刺客。
刺客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同时攻上。这两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专攻要害。
方凌云却不退反进,瞬间刺出七剑。她的剑法快、准、狠,没有多余花巧,每一剑都直指破绽。
三招过后,一名刺客咽喉中剑,瞪大眼睛倒地。另一人急退,却被方凌云追上,剑尖透胸而过。
从现身到击杀两人,不过几次呼吸。
吴文斌此时才回过神,脸色发白,颤声道:“多、多谢姑娘……”
方凌云收剑,看也不看地上尸体,只淡淡道:“吴主事受惊了。从今日起,我会暗中护你周全。若无他事,早些回府吧。”
说罢,她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两起刺杀,一明一暗,俱被化解。
但邹永的第三击,才是最毒辣的。
次日,刑部衙门。
邹永主动求见裴断秋,在值房内,他一脸诚恳,躬身道:“尚书大人,下官思虑再三,深感刑部积弊深重,确需大力整顿。前次牢狱之事,是下官思虑不周,还请大人见谅。”
裴断秋看着他,神色平静:“邹侍郎何出此言?”
“下官愿全力配合大人整顿。”邹永道,“刑部历年案卷账目,纷繁复杂,若要彻查,非集中审计不可。”
“下官提议,将刑部十四司近五年所有案卷账册,集中至‘清吏司’大堂,由大人指派专人,会同三法司、户部,进行全面审计。”
“如此,既可查清积弊,亦可昭示天下,刑部上下,绝无藏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裴断秋沉默片刻,道:“邹侍郎此言,倒是公道。只是审计之事,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
“大人,审计宜早不宜迟。”邹永恳切道,“如今朝野对刑部多有非议,若拖延不决,恐损朝廷威信。”
“下官愿立军令状,十日内,必配合完成所有账目交接、案卷调阅。若有延误,甘当重罚!”
他这是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全面审计”,看似配合,实则暗藏杀机——只要案卷账册集中,他就有太多机会做手脚:销毁关键证据,篡改账目,甚至……栽赃嫁祸。
裴断秋岂能不知?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邹侍郎有此决心,本官便准了。十日内,刑部所有案卷、账册,集中至清吏司。”
“审计之事,由本官亲自主持,三法司、户部、东厂共同参与。厉寒锋——”
“下官在。”侍立一旁的厉寒锋躬身。
“审计期间,清吏司由你派人值守,昼夜不离。所有案卷、账册,进出需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邹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躬身道:“下官遵命。”
他退下后,裴断秋立刻修书一封,命人急送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