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杨博起如约而至。
老妇人已解了束缚,坐在炕上,虽然仍显憔悴,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见杨博起来,她挣扎着要下跪:“民妇……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孙守诚在一旁,亦是热泪盈眶:“大人神医!我娘服药第二日,便不再哭笑,也能安睡了。今日已能认人,说些清楚话了。”
杨博起又为老妇人诊了脉,脉象虽仍细弱,但已平稳,痰火渐去,神志渐清。
他调整了方子,去掉几味猛药,添了扶正补虚之品,嘱咐再服五日,便可痊愈。
“大人恩同再造!”孙守诚跪地不起,泣不成声,“小人,小人愿出堂作证!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陈实兄弟讨回公道!”
“不必你拼命。”杨博起扶起他,目光沉静,“你只需将当夜所见,如实说出。其他的,自有国法公道。”
……
当夜,户部值房。
烛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
林慕雪伏在案前,面前堆着账册。她秀眉微皱,指尖在算珠上飞快拨动,不时提笔记录。
自那日刑部大牢抄出账册,杨博起便将审计之责交给了她。
这些账册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
邹永一党贪墨的银钱,如何收取,如何分赃,如何洗白,如何流向……都在这密密麻麻的数字之中。
门被轻轻推开,杨博起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林慕雪抬头,见是他,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你来了。”
“夜深了,歇歇吧。”杨博起将食盒放在一旁,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上她肩颈。
林慕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他恰到好处的力道,不由舒服地轻叹一声。
“怎么样,有发现么?”杨博起问。
林慕雪闭着眼,低声道:“有。邹永这些人,做得极为隐蔽。赃银不走明账,而是通过钱庄、当铺、乃至青楼、赌坊,层层转手。最后大部分流向了几个地方……”
她睁开眼,指着账册上一行行标记:“三成,进了晋王府长史的私账。两成,流入江南织造局。还有一成,去了……关外。”
“关外?”杨博起手一顿。
“嗯。”林慕雪转身,仰头看他,眼中满是忧虑,“九千岁,此事恐怕不止是贪墨。若只是贪钱,何必冒险将银子运出关?我怀疑……邹永背后,另有图谋。”
杨博起眼神沉了下来。
关外,那是女真各部的地盘。晋王府、邹永,与关外势力有勾结?
“账册还看出什么?”他问。
林慕雪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太多了,一时理不清。”
“这些账目做得极巧,表面看都是正常往来,需得逐笔核对,才能看出端倪。我已三日未好好合眼了。”
杨博起心疼,手上力道放柔,温声道:“歇一歇,吃点东西。”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还温着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一碟枣泥山药糕。都是林慕雪爱吃的。
林慕雪心中一暖,接过粥碗,小口吃着。
杨博起坐在一旁,随手翻看她做的记录,不时问上一两句。
林慕雪一一解答,条理清晰,虽疲惫,思路却不乱。
不知不觉,一碗粥吃完。林慕雪搁下碗,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杨博起肩上。
“累……”她低喃,声音带着鼻音。
杨博起揽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轻揉她太阳穴:“那就睡会儿。我陪着你。”
林慕雪闭着眼,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渐匀。
杨博起低头,怀中女子睡颜恬静。他心中柔软,轻轻吻了吻她额头。
林慕雪似有所觉,微微动了下,却未醒,反而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值房内,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朝堂争斗,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疲惫时相互依偎的温暖。
杨博起拥着她,也闭上了眼。
……
次日清晨,杨博起离开户部值房时,林慕雪仍在安睡。他为她掖好被角,悄声离去。
回到东厂,冯子骞已在等候,面色凝重。
“督主,市井流言愈演愈烈。”冯子骞呈上几份小报,上面用粗黑的字写着“阉党干政,国将不国”、“酷吏裴断秋,滥杀无辜”等字样,“背后是邹永和李明辅的人在推波助澜。”
“都察院那边,已有七名言官联名上书,弹劾您和裴尚书‘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杨博起扫了一眼那些小报,轻蔑一笑:“跳梁小丑。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督主的意思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杨博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李明辅不是自诩清流领袖么?他那些龌龊事,也该让朝野看看了。”
他看向冯子骞:“你去查,李明辅在通州的田庄是怎么来的。还有,他儿子李茂才去年在苏州强占民女,闹出人命,最后怎么压下去的。要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
“是!”
“让耶律燕也去。”杨博起补充道,“她擅长追踪,查查李明辅这些年收的‘润笔费’都藏在哪儿。那些求他写碑文、题匾的,动辄千金,账目不会干净。”
冯子骞眼睛一亮:“督主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原本一面倒弹劾杨博起、裴断秋的局势,忽然转向。七名言官再次联名上奏,但这次弹劾的,却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明辅。
奏章列举了李明辅七大罪:
一、强占民田。在通州、大兴等地,以低价强买、威逼利诱等手段,侵占民田三千余亩,致使数百农户流离失所。
二、纵子行凶。其子李茂才在苏州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李明辅动用关系,压案不查,反诬苦主“诬告”。
三、收受贿赂。借“润笔”之名,收取富商、官员贿赂,累计逾五万两。其中最大一笔,来自扬州盐商,一次便给了八千两,求其摆平一桩私盐案。
四、结党营私。在都察院内拉帮结派,排挤异己,将言路变为私器。
五、……
六、……
七、……
每一条,都有详实的人证、物证。
通州被占田的农户血书联名,苏州命案苦主的遗书,扬州盐商的账本,甚至李明辅藏在别院地窖里的金银,都被查了出来。
奏章一上,满朝哗然。
李明辅脸色惨白,跪在殿中,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污蔑!这是污蔑!臣、臣忠心耿耿……”
沈太后在珠帘后沉默良久,缓缓道:“李爱卿,这些罪证,你可有辩解?”
“臣、臣冤枉……”李明辅还想强辩。
“冤枉?”杨博起出列,声音平淡,“通州农户三百二十七人联名血书,苏州苦主遗书,扬州盐商的账本,还有你藏在通州别院地窖里的三万两白银,哪一个是冤枉?你说!”
李明辅的一句也答不上来,最后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既无话可说,便是认了。”沈太后的声音冰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明辅,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着革去官职,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家产抄没,亲眷流放。”
“太后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
邹永站在队列中,低着头,脸上惯常的微笑早已消失,只剩下铁青。
他明白,这是杨博起的反击。而这一击,又快又狠,直接斩断了他一条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