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珠帘后传来沈太后的声音:“裴爱卿所奏,诸位臣工以为如何?”
无人应答。
杨博起在文官队列前方,缓缓出列,躬身道:“臣以为,裴尚书所言,句句切中时弊。”
“刑狱乃国之重器,今弊病至此,非大破大立,不足以振颓风。臣附议。”
他这一开口,骆秉章、雷横等武将,以及一些与东厂亲近的文官,纷纷出列附议。
邹永终于出列,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裴尚书心系刑狱,其志可嘉。然刑部积弊,非一日之寒,整顿亦非一日之功。当循序渐进,方为稳妥。”
“且昨夜裴尚书未经上奏,便擅自调兵查抄刑部大牢,擒杀狱官,是否……操之过急,有越权之虞?”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裴断秋“擅权”。
李明辅也出列,肃然道:“邹侍郎所言极是。整顿刑狱,自当依律而行。若人人皆可擅调兵马,私设公堂,则国法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这两人一唱一和,将矛头从“刑狱弊端”转向“裴断秋越权”。
裴断秋正要反驳,杨博起已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威压:“昨夜之事,是本督主下的令。”
“锦衣卫、京营协助刑部整肃牢狱,擒拿罪魁,乃是奉太后密旨行事。怎么,邹侍郎、李都御史,是在质疑太后懿旨么?”
他抬出“太后密旨”,邹永、李明辅顿时语塞。
昨夜行动迅捷,他们尚未拿到实证,此刻被杨博起抢先一步扣上“质疑太后”的帽子,顿时落了下风。
沈太后的声音适时从珠帘后传来:“昨夜之事,哀家知晓。刑部大牢乌烟瘴气,早该整顿。裴爱卿雷厉风行,做得好。至于整顿刑狱之事……”
她顿了顿:“裴爱卿所奏十弊,哀家深以为然。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日会同议定《永仁律例简要》,重申律法,严禁非法刑讯、私设牢狱。”
“另,设‘诏狱复核’之制,凡刑部定谳死罪、流刑以上案件,须报东厂、锦衣卫复核,方可执行。钦此。”
“太后圣明!”杨博起、裴断秋及一众附议官员齐声高呼。
邹永、李明辅脸色难看,却也只得跟着跪拜。
这一局,杨博起与裴断秋,赢了。
然而,朝堂上的胜利,只是开始。
数日间,京城市井流言四起。
有说裴断秋是“酷吏”,滥用非刑,草菅人命;有说杨博起是“阉党”,干涉司法,图谋不轨;更有甚者,暗传“杨裴结党,欲行废立”。
这些流言,自然少不了邹永、李明辅的推波助澜。
他们发动麾下言官,连上奏章,弹劾杨博起“阉宦干政”,弹劾裴断秋“滥用职权,屈打成招”。
奏章飞入通政司,又转到司礼监,最后堆在杨博起的案头。
冯子骞愤愤道:“督主,这些人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要不要属下……”
杨博起摆摆手,随手拿起一份弹章,扫了两眼,轻蔑一笑:“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他们弹劾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确实有资格不屑。
这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口诛笔伐的言官,没人知道,他们口中“阉党之首”、“祸国殃民”的九千岁,实则是小皇帝朱文盛的亲生父亲,更是沈太后最为倚重之人。
这些弹章,沈太后根本不会看。即便看了,也不过一笑置之。
真正让杨博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陈实案的关键证人,孙守诚,找到了么?”他问。
冯子骞面色一肃:“找到了,但……出了点状况。”
“说。”
“孙守诚藏在外城贫民窟,东躲西藏,心惊胆战。其母本就年迈多病,近日忧思过度,突发‘狂痫’,时哭时笑,力大无穷,伤人毁物。”
“孙守诚为照料老母,心力交瘁,已萌生退意,不愿再出堂作证。”
杨博起眉头微皱。孙守诚是陈实案的目击者,当夜亲眼看见贾六先行动手,陈实只是自卫。
他的证词,是翻案的关键。若他退缩,案子就难办了。
“备车,去外城。”杨博起起身,“叫上沈问心。”
……
外城,南巷,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孙守诚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见到杨博起等人,他先是惊恐,待冯子骞表明身份,他才松了口气,却又面露苦涩。
“大人……不是小人不愿作证,实在是我娘她……”孙守诚说着,眼圈就红了。
屋内传来“砰砰”的砸墙声,夹杂着老妇人嘶哑的哭笑声:“儿啊!我的儿啊!你们别抓他!他冤枉啊!哈哈哈……杀了!都杀了!”
孙守诚急忙进去,半晌才出来,脸上多了两道抓痕,苦笑道:“又发作了。自从那日官差上门威逼,我娘就时好时坏。”
“这几日愈发严重,请了郎中,开了安神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小人……小人实在没法子了。”
杨博起道:“让我看看。”
孙守诚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屋内昏暗,弥漫着药味和酸腐气。
一个老妇人被布条绑在炕上,花白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口中喃喃不休,时而痛哭,时而狂笑,力大无比,挣得绳索“咯咯”作响。
沈问心驱动轮椅近前,仔细观察老妇面色舌苔,又搭脉片刻,对杨博起低声道:“九千岁,此乃痰火挟瘀,蒙蔽心窍。忧思惊恐过度,肝气郁结,化火生痰,痰火上扰清窍,故发狂痫。瘀血阻络,故力大伤人。寻常安神药,不对症。”
杨博起点头,取过随身针囊,对孙守诚道:“按住你娘,莫让她乱动。”
孙守诚连忙上前,与冯子骞一起按住老妇。
杨博起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燎过,连刺老妇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颊车、承浆、劳宫、上星、会阴、曲池、舌下海泉,共十三穴。
此乃“鬼门十三针”,专治癫狂痫证。
下针时,老妇挣扎更剧,嘶吼如兽。
待十三针刺完,她忽然安静下来,双目直勾勾望着屋顶,口中不再出声。
杨博起又开方:生铁落饮合癫狂梦醒汤。生铁落镇心坠痰,桃仁、红花活血化瘀,柴胡、香附疏肝解郁,半夏、胆南星化痰开窍,再配以朱砂、琥珀宁心安神。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连服三日。”杨博起将方子交给孙守诚,“三日后,我再来。”
孙守诚跪地磕头,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