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结束,已是次日午后。
杨博起在东厂听了骆秉章、雷横和四大神捕的详细禀报,点了点头:“做得干净。裴尚书呢?”
“裴尚书回刑部了,说要连夜整理案卷,明日早朝便上奏。”骆秉章道。
“让他注意身子,余毒未清,不可劳累。”杨博起嘱咐了一句,又看向四大神捕,“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退下后,杨博起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连日谋划、救治裴断秋和部署夜袭,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倦怠。
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小憩片刻,忽听门外传来娇笑声:
“九千岁好大的威风呀,一夜之间,把刑部大牢都掀了个底朝天。”
珠帘轻响,一抹艳红飘了进来。
朱蕴娆今日穿了身绯红洒金百蝶穿花褶裙,外罩杏子红缕金纱衣,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她本就生得妩媚,这一身红妆更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走到杨博起身旁,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一股甜香便飘了过来。
那是她独有的熏香,混合着体香,撩人心魄。
“公主怎么来了?”杨博起笑了笑,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
“听说九千岁昨夜干了件大事,本宫特来道贺呀~”朱蕴娆纤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声音又娇又软,“怎么,不欢迎?”
“岂敢。”杨博起握住她作乱的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才要放松嘛。”朱蕴娆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在府里备了酒宴,就我们两个。九千岁赏个脸,去坐坐?”
美人相邀,又是这般妩媚撩人,杨博起确实需要放松。他点头:“好。”
……
在长公主新买的府中,后院暖阁。
阁内暖香融融,地上铺着波斯毯,四角鎏金铜兽吐着袅袅香烟。
当中一张紫檀木圆桌,摆着精致菜肴:糟鹅掌、鹿脯、鲥鱼脍、燕窝羹……皆是难得的美味。
朱蕴娆亲自斟酒,递到杨博起唇边:“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尝尝。”
杨博起就着她的手饮了,酒液甘醇,带着果香。
朱蕴娆自己也饮了一杯,两颊便飞起红霞,眼波更媚了三分。
她起身,走到阁中空地,轻轻击掌。
乐声响起,是西域胡旋舞的调子。
朱蕴娆随着乐声旋转,绯红裙摆,金纱飘飞,露出雪白的足踝。
她腰肢柔软,舞姿曼妙,时而回眸一笑,眼波勾魂摄魄。
一舞终了,她香汗微沁,喘息着倒进杨博起怀中,仰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九千岁,我美吗?”
“美。”杨博起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朱蕴娆“吃吃”笑着,伸手解他的衣带:“那……今夜就别走了。”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朱蕴娆极尽妩媚之能事,将杨博起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化在了温柔乡中。直至后半夜,两人才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杨博起回到东厂,神清气爽。
刚在签押房坐下,王贵人身边的宫女便来了,捧着个食盒,盈盈下拜:“九千岁,我们主子听说您昨夜辛劳,特命奴婢送来参汤,给您补补身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另有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杨博起心中一暖。王贵人温柔体贴,从不争宠,只默默关心。这份心意,比什么美酒佳肴都珍贵。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汤我收下了,多谢她记挂。”杨博起温声道。
宫女退下后,他慢慢喝了参汤,又用了两块点心,果然觉得精神更好了些。
想起王贵人那温柔似水的模样,心中微动,便起身往漱芳斋去了。
漱芳斋布置得清雅别致,院里种着几丛翠竹,窗前摆着兰花,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趣。
王贵人正在窗前绣花,见他来了,又惊又喜,忙起身相迎:“九千岁怎么来了?快请坐。”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未施脂粉,清丽如出水芙蓉。
王贵人亲手为他沏了茶,又端来几样小点心,都是她亲手做的。
“听闻你昨夜又忙到很晚,身子可还好?”她在他对面坐下,眼中满是关切。
“无妨,习惯了。”杨博起握住她的手,触手温软,“倒是你,总为我操心。”
王贵人脸一红,低下头:“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人静静对坐,品茶闲话。
王贵人声音温柔,言语体贴,说的都是日常琐事:院里的兰花开了一朵,前日读了本有趣的话本,小厨房新做了样点心……没有朝堂争斗,没有阴谋算计,只有寻常夫妻般的温馨。
杨博起听着,心中那片渐渐冷硬的地方,似乎被一点点温暖。
他伸手,将王贵人揽入怀中。
王贵人轻轻“呀”了一声,便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欢喜。
“九千岁……”
“别说话。”杨博起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就这样,待一会儿。”
窗外日光渐移,室内静谧安宁。
杨博起拥着怀中温软的身子,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长久。刑部的风暴刚刚开始,邹永的反扑必然猛烈,而晋王府那条线,更是深不可测。
但此刻,在这温柔乡中,他允许自己,暂时放松。
因为明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
次日,太极殿,早朝。
裴断秋出列,手持奏疏,朗声道:“臣,刑部尚书裴断秋,有本奏。”
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位新上任的铁面尚书,前几日才遇刺中毒,今日便精神抖擞地上朝,不少人心下暗惊。
沈太后在珠帘后道:“裴爱卿所奏何事?”
“臣奏,《陈刑狱十弊疏》。”裴断秋展开奏疏,声音洪亮,“臣蒙陛下、太后信重,执掌刑部。履任以来,查访刑狱,见弊病丛生,积重难返。今不避斧钺,冒死陈奏刑狱十弊……”
他一条条陈述,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一曰滥刑。非法拷掠,私设刑罚,逼供成风,致使冤狱累累。
“二曰淹滞。案牍积压,久拖不决,囚犯瘐毙,死者无算。
“三曰贪墨。狱卒索贿,牢头勒索,以钱抵罪,以银换命。
“四曰枉法。收受贿赂,篡改供词,颠倒黑白,草菅人命。
“五曰勾结。官宦勾结,豪强勾连,刑狱不公,百姓衔冤。
……
“十曰废弛。律法空悬,纲纪败坏,司法之威,荡然无存。”
每说一条,殿中便有官员面色变幻。
邹永垂首而立,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微笑,但拢在袖中的手,已狠狠攥紧。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明辅,则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神游。
裴断秋最后道:“此十弊不除,刑狱不清;刑狱不清,国法不立;国法不立,社稷危矣!”
“臣恳请陛下、太后,下旨整饬刑狱,肃清积弊,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言罢,他跪地叩首,将奏疏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