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德最后的心理防线,在杨博起的证据链和凌厉气势面前,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周文德嚎啕大哭,身体在铁椅上扭曲,“是下官鬼迷心窍,贪了银子!可,可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上面要打点,下面要分润,八十万两,真正落到河工上的,不到三十万两!下官也只拿了五万两,其余的都……”
“都给了谁?”杨博起紧紧追问。
“钱……钱侍郎,他拿了大头!至少十五万两!还有户部当时经办核销的度支主事,拿了两万两……”
“河道衙门、开封府上下,也都分了……孙茂才拿了八万两,他才是具体经手的啊!”
周文德将当年参与分赃的官员,从工部到地方,吐出了十几个名字,其中钱安良赫然在列,拿的最多。
“郑尚书呢?郑怀仁当时虽不直接主理工部,但他可有插手?”冯子骞忽然在阴影里开口,声音低沉。
周文德浑身一颤,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郑……郑部堂当时是右侍郎,分管度支……他或许知道一些,但具体经手是钱侍郎,下官,下官不敢妄言。”
“是不敢妄言,还是没证据?”杨博起逼视着他。
周文德低下头:“钱侍郎做事向来周密,给郑部堂的孝敬,都是通过其他渠道,并非直接从此项工程中走账。”
“下官只是隐约听说,郑部堂在京城西郊的别业,是钱侍郎找人修的,极尽奢华……还有,郑部堂喜好古玩,钱侍郎常能弄到一些珍品……”
杨博起与骆秉章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如此。
郑怀仁老奸巨猾,绝不会亲自下场,留下把柄。
他通过钱安良这样的白手套,遥控指挥,分享利益。
周文德能直接指认钱安良,却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郑怀仁涉案。
“除了黄河武陟工程,工部这些年,还有哪些工程,是类似情况?”
“三大仓修缮,你又从中拿了多少?经手人还有谁?”杨博起继续追问。
既然开了口,周文德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将自己知道的、参与的、甚至只是听说的工部贪墨工程,全都说了出来。
除了三大仓,还有前年的京城外城墙局部修缮、去年的京杭运河某段疏浚、乃至更早的一些皇陵修缮、官道铺设……大大小小,不下十余项。
每一笔,都牵扯到虚报预算、以次充好和克扣工费,而最终的利益汇入一张庞大网络。
这张网上,有钱安良这样的侍郎,有周文德这样的郎中,有无数的地方官吏、皇商、还有宫里某些有头有脸的太监……
他交代得越详细,杨博起的心就越沉。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部,这是从上到下,渗透到帝国工程骨髓里的系统性腐败!牵涉的人员之广,金额之巨,触目惊心。
而郑怀仁,存在于周文德的“听说”和“猜测”中,却没有实实在在的把柄。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周文德在极度恐惧和崩溃下,几乎吐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吴文斌的笔记录下了厚厚一沓口供,韩铁手也根据其交代,补充了许多技术细节上的猫腻。
当周文德最终在口供上按下血手印,被拖回牢房时,刑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九千岁,”骆秉章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周文德招供的这些人,大多数都可以立刻动。”
“钱安良虽然狡猾,但周文德指认,加上我们之前查三大仓的线索,足以拿下。”
“只是……郑怀仁这里,只有些旁敲侧击的传闻,没有实证。”
“他那别业,可以查,但恐怕早就处理干净了。古玩字画,来源更难追查。”
“动他,理由不足,容易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大臣。”
杨博起何尝不知?郑怀仁不同于李敬之那种暴发户,也不同于朱佑林那种嚣张的皇亲。
他是老牌勋贵之后,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与宫内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没有铁证,贸然动他,不仅可能扳不倒,反而会激起整个勋贵集团乃至部分清流的反弹,使刚刚打开的工部缺口重新封闭,危及监理司本身。
“九千岁,”吴文斌也扶了扶眼镜,谨慎道,“下官核对周文德口供中提及的一些款项往来,发现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最终流向了‘通汇’、‘宝昌’两家银号。”
“而这两家银号,在之前李敬之、朱佑林的账册中,也多次出现,是他们秘密洗钱和转移资产的重要渠道。”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两家银号入手,顺藤摸瓜,看看能否找到与郑怀仁,乃至更高层人物的直接关联。”
韩铁手沉默了片刻,用沙哑的声音道:“郑怀仁懂工程。他虽不亲手做,但知道关窍。”
“他家的别业,我去看过……用料做工,都是顶尖。修那样一处宅子,花费至少十万两。凭他的俸禄,不够。”
杨博起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动。
是啊,郑怀仁懂行,所以他更知道如何规避风险,如何隐藏自己。
但越是谨慎的人,一旦找到突破口,崩塌得也越快。
“郑怀仁……暂时不动。”杨博起做出了决断,“他不是喜欢躲在后面吗?那就让他先继续躲着。我们把网,撒得再大些,收得再紧些。”
“骆指挥使,你立刻按周文德的口供和现有证据,抓人!”
“除了钱安良之外,名单上所有工部、地方涉案官吏和相关皇商,一个不漏,全部拿下!”
“动静可以闹大点,让所有人都知道,工部的天,变了!”
“吴文斌,你与林慕雪配合,全力追查‘通汇’、‘宝昌’两家银号,以及周文德供出的其他几个可疑钱庄商号。”
“我要知道,这些年来,到底有多少工程款,通过它们流向了哪里,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
“韩铁手,你带着你的人,拿着周文德的口供,去核验他提到的每一个问题工程。”
“不必声张,秘密进行。我要最详细的技术报告,越扎实越好。”
“冯子骞,你协助吴文斌,必要时,可以动用幽冥道在江湖和市井中的力量,查探那些银号商号背后的东家和掌柜,以及他们的‘贵客’。”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以砍掉工部这棵烂树上最显眼的几根枝杈。但深埋在地下的主根,我们还要慢慢挖。”
“查封那些问题工程涉及的皇商,等于断了他一部分财路。深挖银号线索,或许能摸到更深的脉络。”
“我们要让郑怀仁看着,看着他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他的财源一点点被切断。让他疑惧,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九千岁高见!”骆秉章眼睛一亮,“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最后再对付本体。”
“而且,拿下这些人,追缴的赃款,正好可以充作监理司和‘神机院’的启动资金,也给了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杨博起点点头:“不错。周文德的口供,立刻整理成卷宗,密封一份,我要亲自呈给太后和陛下。”
“告诉下面的人,抓人抄家,手脚干净点,该拿的银子,一分不少!但不得骚扰无辜,不得趁机敛财,违者,严惩不贷!”
“是!”众人凛然应命。
一场席卷工部乃至半个京城官场商界的风暴,在杨博起的精准操控下,就此拉开序幕。
而作为风暴眼的郑怀仁,此刻还坐在他那雅致的书房里,把玩着一块古玉,试图镇定心神,却不知即将迎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