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穗穗心里一惊,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陈泊序的外公一下子气势变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白瓷盘上,盯着盘子边缘那一小片残留的酱汁。
外婆没接话。
她继续切着盘子里的鱼,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节奏没变。
周穗穗余光瞥见她把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外公刚才那句话只是说今天天气不好。
外公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他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我吃好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外婆放下刀叉,端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陈泊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周穗穗脸上。
“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的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穗穗看了陈泊序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气氛有点压抑。
晚饭后,外婆说让佣人带周穗穗去泊序的房间休息。
周穗穗跟着佣人穿过走廊,上楼梯,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佣人推开门,侧身让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温馨,窗帘是浅色的,床单是棉麻的,床头柜上放着陈泊序小时候的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和陈泊序的对话框。
[你去哪了?]
对面没回。
她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门被敲了两下。
周穗穗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陈泊序推门进来,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干,应该是刚洗完澡,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你头发还没干。”她说。
“嗯。”
周穗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确实还湿着:“吹干了再出来,感冒了怎么办。”
他没说话,任由她的手在他头发上拨弄了两下,然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怎么了?”她问。
他没回答,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从指根到指尖,不急不慢。
“你爸……”她开口,声音很轻,“他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
陈泊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外公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他没说话。
周穗穗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你不想说就不说。”
陈泊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穗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动了动,他靠过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是一种需要支撑的、近乎恳求的依赖。
“外公以前是旧式家族,规矩多,我妈走了,他们不想在国内待了。”
“旧式家族?”
“嗯。讲究门当户对,讲究体面。”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很低,“我妈当年嫁给我爸,家里不同意。她非要嫁,后来——”
他没说下去。
周穗穗也没问,她想起外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外公看陈泊序时那种沉甸甸的目光。不是不疼他,是疼得太久了,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他们来德国,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些熟人?”她问。
陈泊序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不想看到我爸。”
周穗穗没说话。
“外公恨他。”陈泊序的语气很平,“我妈走的那天,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周穗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停在他背上,没动,也不敢动。
“有人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声音更低了,“他的第一句话是——”
他顿了一下。
“晦气。”
两个字,很轻。但周穗穗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几十年前捅过来,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周穗穗没再问,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口袋里取出昨天买的糖,拆开一颗。
锡纸剥开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糖塞到他嘴边。
陈泊序目光很深,沉得她看不透,把那颗糖含进嘴里。
周穗穗缩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甜吗?”
他没回答,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低头吻了下来。
薄荷的凉意在两人唇齿间散开,混着他身上沐浴露的气息,清冽,干净。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那颗糖探进来,薄荷味在她口腔里炸开,凉得她缩了一下,他没退,甚至更深了。
那颗糖在两人唇齿间被推过来又推过去,慢慢化开,凉意渐渐变成温热的甜。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抵在他胸口,攥着他家居服的领口,指尖陷进柔软的棉质面料里。
他吻了很久。久到那颗糖完全化开,久到她的嘴唇发麻,久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薄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缭绕,凉凉的,又烫烫的。
“陈泊序……”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这是外公外婆家……”
“我知道。”
“那你还——”
“怎么?”他的声音贴着她唇边,低哑,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急不慢的危险,“怕了?”
周穗穗被他这个语气噎了一下,伸手推他,没推动,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很紧,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的颤音,“万一被人听到……”
“叫轻点。”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