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永昌帝的尸体被挂在汴京城门楼上。
晨光照在那具尸体上,照在他凌乱的头发上,照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像一块破布一样,在风中摇晃。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在城楼下。
一开始,没有人敢说话。
然后,一个老妇人忽然冲出人群,扑倒在城楼下,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捶打着地面。
旁边的人扶起她,问:“大娘,您怎么了?”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指着城楼上那具尸体。
“他……他征了我儿子去当兵!我儿子才十六岁!去年死在边境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儿子去年死了,凭什么他现在才死!”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又一个汉子站出来,指着城楼骂道:“狗皇帝!你收了我家三亩地!说要充军饷!军饷呢?我爹饿死了!我娘也饿死了!你拿什么还!”
他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城楼。
石头没砸中,落在地上。
但更多的人开始捡石头。
“砸他!砸这个狗皇帝!”
“我家交了一辈子税,交了粮食交了银子,换来的就是饿死!”
石头雨点般砸向城楼。
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砸在尸体上。
永昌帝的尸体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躲避那些石头。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城楼。
“娃儿,你看,那就是害死你爷爷的人。他现在死了,你爷爷在天上也能闭眼了。”
孩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忽然也捡起一块小石头,学大人的样子扔出去。
石头很小,落在城墙脚下。
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好!好娃儿!”
“长大了也当兵,打那些狗官!”
那妇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到城楼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问他:“老哥,你还跪他?”
老汉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我不是跪他。我是跪那些死在他手里的百姓。让他们看看,这个害他们的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老天有眼啊!这个狗皇帝终于遭报应了!”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但也有哭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儿子……我儿子死在他手里……现在他死了……我儿子也回不来了……”
旁边的人扶起她,安慰道:“大姐,别哭了。他死了,你儿子在天上也能瞑目了。”
那妇人摇摇头,泪流满面。
“瞑目有什么用……我儿子回不来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出来,高声念道:
“苛政猛于虎!暴君甚于盗!今日之报,天道昭昭!”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天道昭昭!”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
城楼上,谢青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白文龙走到他身边。
“陛下,您在看什么?”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在看人心。”
白文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百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跪。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终于敢说话了。
谢青山道:“以前,他们不敢说。现在,他们敢了。”
白文龙点点头。
“这就是陛下想要的。”
谢青山摇摇头。
“还不够。”
他转身,走下城楼。
永昌帝的尸体还在城楼上挂着,皇宫里的清扫还在继续。
士兵们一队一队穿过宫门,搜查每一间宫殿,清点每一件物品。
宫女和太监们被集中到广场上,等待甄别。
谢青山坐在御书房里,翻阅着永昌帝留下的奏折。
那些奏折堆积如山,有的还没拆封,有的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
他一边翻,一边摇头。
“这么多事,他一件都没办。”
白文龙在旁边道:“陛下,他哪有心思办事?整天喝酒玩女人。”
谢青山叹了口气。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你是谁?”
“我是御前的宫女,来给御前送茶的。”
谢青山抬起头。
一个宫女端着茶盘,低着头,慢慢走进来。
她穿着普通的宫女衣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王虎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宫女走到谢青山面前,跪下来,把茶盘举过头顶。
“陛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谢青山看着她。
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宫女的手,在发抖。
他伸手去接茶,想去试探下。
就在这一瞬间,那宫女猛地抬起头,从茶盘底下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刺向谢青山的胸口。
“去死!为我爹报仇!”
谢青山瞳孔骤缩。
刀光一闪。
“陛下小心!”
王虎几乎是瞬移般冲过来,一把推开谢青山。
短刀刺进了王虎的肩膀。
鲜血溅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衣。
那宫女还要再刺,被冲上来的龙骧卫士兵死死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她疯狂挣扎,“我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
谢青山站稳身形,看着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和仇恨。
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像个疯子。
“你爹是谁?”他问。
那宫女抬起头,狠狠瞪着他。
“我爹是杨廷和!”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白文龙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她是皇后!杨廷和的女儿,杨皇后!”
谢青山看着她。
那个传说中在御书房里陪着永昌帝喝酒、在永昌帝发怒时劝慰他的女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母狼,死死盯着他。
“你爹是被手雷炸死的,不是我杀的。”谢青山道。
杨皇后冷笑。
“是你的人!你的兵!你的手雷!你害死了我爹,我就要杀了你!”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些士兵。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干了多少坏事,你不知道吗?”
杨皇后道:“他是我爹!”
谢青山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在女儿眼里,爹就是爹。不管他干了什么,都是爹。
他叹了口气。
“松手。”
龙骧卫士兵愣住了。
“陛下?”
谢青山道:“松手。”
士兵们松开手。
杨皇后站起来,浑身发抖,仇恨地瞪着他。
谢青山从王虎腰间拔出刀,扔在她面前。
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皇后看着那把刀,又看看谢青山。
“你想让我自尽?”
谢青山道:“你可以选。自尽,或者被处决。我给你尊严。”
杨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尊严……我还有什么尊严?”
她弯腰,捡起那把刀。
她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睛红肿。
她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像老了十岁。
她想起小时候,爹把她抱在膝头,说她是他的掌上明珠。
她想起入宫那天,永昌帝看着她的眼神,那种贪婪和占有。
她想起这些年,在宫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像个囚徒。
她想起爹被炸死的那天,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谢青山。
“你会怎么处置我?”
谢青山道:“这是你的选择。”
杨皇后深吸一口气。
“好。”
她举起刀。
刀光一闪。
她倒在血泊中。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谢青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尸体。
白文龙轻声道:“陛下……”
谢青山摆摆手。
“把她葬了吧。”
白文龙点点头。
杨皇后的尸体被抬走了。
谢青山坐在御书房里,久久不语。
王虎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站在旁边。
“陛下,您的茶。”他忽然想起什么。
谢青山看了一眼,苦笑。
“喝什么茶,你快去包扎伤口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皇宫的重重殿宇。
金碧辉煌,却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那些改朝换代的故事,总是充满了血腥。
新朝建立,旧朝的皇室,往往会被屠戮殆尽。
为什么?
因为怕他们造反,怕他们复辟,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以前觉得那些皇帝太残忍。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宫殿,忽然明白了。
杨廷和的女儿,一个弱女子,都敢来刺杀他。那些皇子皇孙,那些手握权力的人,会甘心失去一切吗?
不会。
他们会想方设法报仇,会想方设法复辟。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峻。
“传令。”他开口。
白文龙走过来。
谢青山道:“永昌帝所有的子女,全部斩杀。高位妃嫔,一个不留。”
白文龙愣住了。
“陛下,这……”
谢青山看着他。
“白先生,你知道史书上怎么写那些亡国之君的后代吗?”
白文龙摇摇头。
谢青山道:“他们会造反。他们会复辟。他们会用百姓的血,去填他们的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朕不想给后人留麻烦。”
白文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谢青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会犹豫,会心软,会想办法两全其美。
但现在,他不再犹豫了。
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大家爬山喝酒的少年。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一个杀伐果断、斩草除根的帝王。
白文龙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谢青山变了。
他轻声道:“臣,遵命。”
他转身出去传令。
谢青山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天空,看着那些飞过的鸟。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就是帝王。
三天后,朱能求见。
谢青山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朱能走进来,跪下。
“陛下。”
谢青山扶起他。
“英国公不必多礼。坐。”
朱能坐下,欲言又止。
谢青山看着他,笑了。
“英国公是为李茂来的?”
朱能一愣,随即苦笑。
“陛下明鉴。末将正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外孙。”
谢青山道:“李茂怎么了?”
朱能道:“那小子听说龙骧卫在招人,天天缠着我,想去试试。末将被他烦得不行,只好厚着脸皮来求陛下。”
谢青山笑了。
“他想进龙骧卫?”
朱能点点头。
“陛下,龙骧卫是精锐中的精锐,能进去的都是好手。那小子虽然比以前强了,但末将也不知道他够不够格。”
他看着谢青山,眼中满是期待。
“末将想求陛下,能不能……让他进去?”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英国公,您这是让朕开后门啊。”
朱能老脸一红。
“陛下,末将……”
谢青山摆摆手。
“英国公,朕敬您是条汉子,敬您戍边四十年。但开后门这事,不能开这个先河。”
朱能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
谢青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过,朕可以答应您另一件事。”
朱能抬起头。
谢青山道:“让他去王虎手底下,训练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王虎说他行,就让他进龙骧卫。如果王虎说他不行,那就哪儿来回哪儿去。”
朱能眼睛一亮。
“陛下,这……”
谢青山笑了。
“怎么?英国公对您外孙没信心?”
朱能站起来,激动得老泪纵横。
“有!有!那小子现在有出息了!末将相信他一定能行!”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让他去试试。王虎那关不好过,但只要他肯吃苦,肯拼命,就有机会。”
朱能连连点头。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谢青山道:“谢什么谢?他是朕的子民,朕也希望他能出息。”
朱能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少年,明明可以一句话就把李茂塞进龙骧卫,但他没有。
他讲规矩,讲原则,不给任何人开后门。
但他又给了机会,给了希望。
这样的人,才配当皇帝。
朱能忽然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末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末将服了。”
谢青山扶起他。
“英国公,快起来。回去和你外孙说吧。”
朱能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陛下,末将告退。这就回去告诉那小子,让他好好练!”
谢青山点点头。
朱能转身,大步离去。
御书房里,只剩谢青山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白文龙走进来,轻声道:“陛下,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答应?”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白先生,你说,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白文龙想了想,道:“英明?果断?仁慈?”
谢青山摇摇头。
“是公平。”
他看着窗外。
“朕可以对英国公好,但不能对他外孙好。那样不公平。龙骧卫的人,都是拼了命才进去的。李茂如果凭关系进去,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白文龙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但朕可以给他机会。机会公平,结果看他自己。这是朕能给的。”
白文龙点点头。
“陛下圣明。”
谢青山笑了。
“圣明什么圣明。朕也是被逼的。”
他转身,走回案前。
“继续干活吧。女真还在北边等着呢。”
白文龙应了一声,开始整理奏折。
御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