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者的引擎在滨海夜色里低吼。
暗紫色的火光顺着排气管喷出来,把地面的积雪燎成了黑水。
陈霄拧紧油门,车轮在空旷的马路上压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丫丫坐在后座,一双小手死死搂着陈霄的腰。
那本黑账册被她抱在怀里,书页中间夹着那支秃毛木笔,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爸爸,我们真的要去吃那个红彤彤的火锅吗?”
丫丫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明显的兴奋。
“吃,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差过?”
陈霄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眼神透过头盔风镜,盯着远方闪烁的霓虹灯。
滨海大酒店那边的烂摊子暂时被苏清平带走了。
但昆仑那边的账,还得等他们这顿饭吃完再说。
摩托车停在滨海旗舰商场的楼下。
陈霄拔掉钥匙,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他刚抱起丫丫,手心那道黑缝就缩了一下。
一阵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钻,像是某种还没死透的寄生虫在啃咬骨头。
陈霄甩了甩右手,掌心那抹暗红色的血光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走,上楼。”
商场五楼,海底捞的招牌亮得刺眼。
尽管已经是深夜,门口排队的号码纸还是堆得像小山。
叫号机的机械合成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前面还有两百四十号?”
陈霄瞥了一眼取号机吐出来的条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丫丫揉着肚子,小声嘀咕。
“肚子在打鼓了。”
陈霄正打算给陆明发个短信,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滚开!没长眼吗?”
一个挺着大肚子、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男人横冲直撞。
他手里攥着一叠红彤彤的钞票,对着带位的女服务员就砸了过去。
钞票散了一地,有些直接贴在了服务员的脸上。
“老子没时间跟你们这帮穷酸在这儿排队。”
暴发户刘大龙吐出一口浓痰,差点溅到陈霄的靴子上。
他旁边跟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那女人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眼神极其轻蔑。
“听见没有?我老公一秒钟几十万上下,这座位费我们出了。”
女服务员被钞票砸得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钱,声音带着颤抖。
“先生,请您尊重一下排队的客人,现在真的没位子了。”
“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钱定的。”
刘大龙冷笑一声,又从夹克兜里掏出两捆现金,重重砸在服务台的电脑上。
“两万,买个包厢,谁敢有意见,这钱就当医药费送他了。”
周围排队的食客纷纷低头,没人想在这种时候惹麻烦。
毕竟在这年头,敢这么砸钱的人,背景通常都不太干净。
陈霄抱着丫丫,正巧从刘大龙身边擦过。
他停住脚,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叠现金。
“钱不少,可惜你这命格太薄,压不住这财气。”
刘大龙原本正得意,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陈霄。
他打量了一下陈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又看了看丫丫手里那本破旧的账册。
“哪来的叫花子?想钱想疯了,跑这儿来咒老子?”
刘大龙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个扭曲的虎头青纹。
“滚远点,趁老子心情还没彻底变坏,赶紧带着你这小拖油瓶消失。”
丫丫缩在陈霄怀里,歪着脑袋看着刘大龙的额头。
“爸爸,这个叔叔的眉毛上面有个大洞,黑漆漆的。”
丫丫指了指刘大龙的眉心,小脸变得有些严肃。
“那个洞里有好多虫子在爬,他们在吃他的名字。”
陈霄摸了摸丫丫的脑袋,视线落在刘大龙脸上。
确实,这男人身上的死气已经浓得快要滴下来了。
这是典型的被天衡司“变量”污染后的征兆,但他自己还没察觉。
“听见了吗?我闺女说你这名字快被吃光了。”
陈霄把手插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枚暗金色的硬币。
“这家店,你包不起,趁早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浪费空气。”
刘大龙彻底炸了,他猛地伸出肥手,想去抓陈霄的衣领。
“小杂碎,我看你是嫌命长!”
陈霄身形没动,只是左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顺着地板瞬间传导过去。
刘大龙的手指还没碰到陈霄,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样,重心猛地向后仰。
他那两百多斤的肥肉砸在旁边的玻璃隔断上,震得整个招牌都在晃。
那貂皮女人尖叫一声,手里的小镜子摔得粉碎。
“老公!你没事吧?快叫保安!打死这两个穷鬼!”
陈霄没理会他们的哀嚎,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明的电话。
“海底捞,滨海旗舰店,清个场。”
电话那头,陆明正带着人在处理陆家留下的那堆碎石灰。
“得嘞,爷,您稍等三分钟,我这就给他们CEO下最后通牒。”
陆明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习惯性的阴狠。
“敢让丫丫小祖宗挨饿,我看他们这连锁店是不想在龙国开了。”
陈霄挂断电话,刘大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满脸横肉拧在一起,抓起旁边的一张实木等候椅,就要对着陈霄砸下来。
“老子砸死你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就在椅子举到半空的一瞬间,商场广播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所有的背景音乐全部切断,叫号机也停了下来。
一道急促的呼吸声传遍了整个五楼。
“刘大龙先生在吗?请立刻放下手中的危险物品。”
那是海底捞滨海大区的总负责人,声音里透着绝望。
紧接着,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显示屏画面一转。
一个身穿正装、头发花白的外国老人出现在屏幕里。
他是海底捞全球执行CEO,此时正对着镜头,冷汗直流地鞠躬。
“陈先生,非常抱歉,是我管理无方,惊扰了您的晚餐。”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在看戏的食客,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刘大龙手里的椅子“咣当”一声砸在自己脚背上。
他抱着脚尖惨叫,脸上的肉在剧烈颤抖。
“先生,我司刚收到星空科技的收购要约。”
屏幕里的老人继续说道,语气诚惶诚恐。
“同时也收到了滨海银行对您名下大龙商贸的资产查封指令。”
“现在,您已被我司全球所有门店列入永久黑名单。”
“另外,陆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已经拟好了您公司破产清算的合同,请您签一下字。”
刘大龙呆若木鸡,手里的几叠钞票散落在地。
他刚才砸出的每一分钱,现在都成了催命符。
陈霄抱着丫丫,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刚才说了,你这命格,压不住这些财气。”
刘大龙的手机疯狂响了起来,那是他财务总监打来的绝望呼救。
他整个人脱力一般瘫在地板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丫丫从陈霄怀里溜下来,站在刘大龙身边。
她翻开黑账册,用木笔在那一页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偷来的财,要还回去哦。”
丫丫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刘大龙心口。
刘大龙胸口猛地一闷,嗓子里喷出一口黑血。
他额头那个只有丫丫能看见的“黑洞”,瞬间把他的精气神全部抽干。
“走吧,丫丫,毛肚要老了。”
陈霄摸了摸丫丫的头发,领着她走向最深处的VIP包厢。
店长带着几十个服务员列成两排,腰压得很低。
“陈先生,陈小姐,里面请。”
包厢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惊愕的目光。
桌子中心的红油锅底已经在翻滚,白雾腾腾。
陈霄把短刃随手扔在桌角,拉开椅子,让丫丫坐好。
“这毛肚得涮八秒,记住了吗?”
陈霄夹起一片毛肚,浸入红油。
丫丫盯着火锅里的气泡,小手抓着竹筷子,异常专注。
“记住了,一、二、三……”
就在丫丫数到五的时候,陈霄的眼神突然往窗外瞥了一眼。
三十层高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滨海夜景。
但在云层的缝隙里,他隐约看到了一抹极其不协调的紫光。
那光像极了地图上那个扭曲的眼球。
“爷,东西准备好了。”
包厢门被推开,陆明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特制的黑色密码箱,放在了旁边的空座上。
“飞昆仑的私人航线已经批下来了,两小时后起飞。”
陆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扫向那个沸腾的锅底。
“天衡司那帮孙子在机场外头扎了堆,苏清平那老鬼好像也在。”
陈霄把涮好的毛肚放进丫丫的小碗里。
“苏清平是送行,还是送死,得看他今晚表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里的水映出他手心那道黑缝。
裂缝里那根暗金色的发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截指节长短。
一种来自远古的饥饿感,正从他身体深处疯狂蔓延。
“爷,滨海这边的九个装置虽然灭了,但根儿还在动。”
陆明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
“刚才机场发来消息,北边下雪了。”
陈霄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下雪好,雪白,藏得住血。”
丫丫嚼着毛肚,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雪里有大风车,还有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在跑。”
陆明听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丫丫的“预知”向来比天衡司的罗盘准得多。
“吃快点,吃完去昆仑,把那个没穿衣服的小孩抓回来。”
陈霄笑了笑,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包厢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但整座滨海市的上空,那股陈旧的、腐烂的恶意再次凝结。
商场楼下的停车场里,苏清平拄着断了一截的拐棍,看着楼上的亮光。
他嘴里吐出一股黑气,把地上的落叶腐蚀成了碎渣。
“吃吧,陈霄,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他转过身,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半小时后,陈霄结了账。
他带着丫丫和陆明走出商场,风雪已经悄悄落了下来。
明明是沿海城市,今晚的雪却大得离谱。
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都带着一股子扎心的凉意。
陈霄跨上摩托,让丫丫坐在中间。
“陆明,把那两箱子东西收好,别丢了。”
陆明紧了紧怀里的密码箱,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爷,除非我死,否则这‘买路财’没人能动。”
摩托车的红光撕开了风雪,直奔滨海机场。
在他们身后,原本繁华的商场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九个已经熄灭的装置位置,再次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细线。
这些线像是蛛网一样,在大地上飞快蔓延。
所有线头的终点,都指向了远方的昆仑雪原。
陈霄死死拧着油门,夜巡者在雪地里咆哮。
他感觉到,那道裂缝里的东西,快要破茧而出了。
那是赵生留下的最后底牌,也是滨海真正的大债主。
“爸爸,那只眼睛睁开了。”
丫丫伏在陈霄背上,看着那本自动翻开的黑账册。
最后一页,那只漆黑的眼球正缓缓转动,死死盯着天空。
雪原深处,巨大的锁链拉断了一座冰川。
清算的号角,已经在昆仑的群山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