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把一片毛肚塞进丫丫碗里。
红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滴,溅在雪白的磁盘边缘。
“快吃,吃完还得赶路。”
陈霄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
丫丫抓着竹木筷子,盯着红油翻滚的锅底,小鼻子扇动了几下。
她没动那片毛肚,反而把碗往后推了半寸。
“爸爸,这锅里有股臭味。”
丫丫指着锅中心那个不断翻滚的红色气泡,小脸皱成一团。
陈霄放下杯子,视线锁在沸腾的水面上。
“刚才不是还说香吗?”
丫丫摇了摇头,小手抓紧了膝盖上的黑账册。
“跟那个坏石头里的虫子一个味道,想吐。”
陆明坐在一旁,领口松开了两个扣子,正嚼着满口肥牛。
听到这话,他嗓子眼里发出咕哝一声,差点把肉喷出来。
“不能吧,这可是全滨海最火的店,借他们胆子也不敢乱来。”
陆明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作势要拿漏勺。
陈霄按住他的手腕,右手直接抄起旁边的长柄漏勺。
他在红油锅底缓慢搅动,金属勺底擦过锅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漏勺碰到一个硬物,传回一阵细微的磕碰感。
陈霄手腕一抖,往上一提,漏勺带起大片红油。
勺心中间躺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丝小笼子。
笼子编得极其细密,里面关着一只黑漆漆的甲虫。
那甲虫长着六条倒钩状的细腿,背壳上有暗红色的斑点,正疯狂撞击笼壁。
陆明眼珠子差点掉进锅里,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靠!这地方也有人敢下黑手?”
他这一嗓子,震得包厢顶上的吊灯都在晃。
陈霄把漏勺举到眼前,那只甲虫发出一阵嘶嘶的低鸣。
随着甲虫的挣扎,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从红油里钻出来。
“这味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烂。”
陈霄指尖在那金属笼子上轻轻一点。
一股暗金色的光纹顺着他的指尖荡开。
金属笼子瞬间被捏成了铁饼,里面的甲虫发出一声凄厉的脆响。
黑色的汁水溅在红油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陈霄右手按在桌上的呼叫铃上,食指用力,几乎把塑料按键捏碎。
不到十秒钟,包厢门被撞开。
店经理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腰还没弯下去,脸色就先白了。
“陈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陈霄指了指锅里那一团黑色的残渣,语气没半点起伏。
“这是你们店的隐藏菜单?”
经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当场打了个寒战,双腿软得像面条。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这就去查!”
陆明一步跨过去,揪住经理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查?带我们去监控室,要是查不出来,你这店今晚就得平了。”
经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乱抓,连声应命。
三人穿过商场昏暗的走廊,一头扎进监控房。
陆明一脚踹开门,里面的保安正歪在椅子上打盹。
“滚开,把半小时前的后厨监控调出来。”
陆明把保安拽到一边,亲自动手敲击键盘。
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定格在配菜间的过道上。
一个穿着灰色工服、戴着厚口罩的服务员神色匆匆。
他推着一辆装满底料的推车,在经过三号配菜台时停了下。
他装作系鞋带,右手飞快地从袖口抖出一个东西,扔进了待发的锅底里。
“就是这孙子!”
陆明指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对着耳麦狂吼。
“守住后厨所有出口,别让那个穿12号工服的人跑了!”
陈霄抱着丫丫,缓步走出监控室。
他的左手心那道黑缝在微微跳动,凉意顺着血管往胳膊上钻。
“他没想跑,他在等我们。”
陈霄穿过熙熙攘攘的食客区,直接撞开了后厨的铝合金大门。
卸货平台上,陆明的保镖已经把人围在了中间。
那个服务员摘掉口罩,露出一张干瘦的老脸。
他没穿鞋,光着的脚背上长满了密集的黑毛,正对着陈霄怪笑。
“执笔者……雪山那边的账……在催了……”
他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让人耳膜生疼。
陆明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
“苏清平派你来的?还是天衡司那些缩头乌鸦?”
服务员没理会陆明,眼神死死盯着丫丫怀里的黑账册。
“这一页……你们翻不开……”
话音未落,他的牙关猛地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一股紫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漫了出来。
服务员身体一挺,像截枯木一样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迅速往上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陆明蹲下身,伸手指探了探鼻息,咒骂着站起来。
“爷,牙缝里藏了毒囊,没救了。”
陈霄走到尸体跟前,用短刃挑开对方的衣领。
在尸体的胸口位置,放着一块硬邦邦的木牌。
陈霄把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翻看。
木牌正面刻着一座孤零零的雪山,背面有一串扭曲的编号:007。
“天衡司的清道夫?”
陆明接过木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帮王八蛋,表面上撤了,背地里竟然在锅里下毒。”
陈霄把木牌捏在指尖,稍微用力。
木牌碎裂成几块,里面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纸。
黄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繁复的“引”字。
“这不是下毒,是标坐标。”
陈霄抬起头,视线越过卸货区斑驳的围墙。
远方的夜空里,原本散去的乌云再次聚拢,透着一股暗紫色。
丫丫扯了扯陈霄的衣袖,把黑账册举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这上面多了个名字。”
陈霄低下头,视线落在账册最后一页。
在那个巨大的红色叉号下方,墨迹正自动渗透出来。
“苏墨白”三个字,像蜈蚣一样在纸面上缓缓爬行。
“谁是苏墨白?”
陆明凑过来瞧了一眼,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在滨海混了这么多年,没听过这号人物。”
陈霄合上账册,拍了拍上面的浮尘。
“苏清平的大哥,三十年前就被赵生除名的‘死账’。”
陈霄转过身,对陆明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既然苏清平不敢露面,那就去雪山找这个带头的。”
经理带着一帮服务员在后面瑟瑟发抖。
“陈先生,这事儿真跟我们店没关系,这人是今天下午才招进来的临时工。”
陈霄没回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把这尸体烧了,灰倒进下水道,少说废话。”
三人走出商场,外头的风雪又大了一圈。
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就被阴影吞掉。
陆明发动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爷,私人飞机的机长刚才又确认了一遍,航线已经清空。”
“两小时后,咱们就能到昆仑山脚下。”
陈霄抱着丫丫坐进后座,把那块碎裂的木牌顺手扔在脚垫上。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根暗金色的发丝在剧烈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让他对北方的那种拉扯感更加清晰。
“陆明,把那两箱子东西收好了。”
陆明紧了紧怀里的密码箱,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那是咱们在昆仑立足的本钱,丢不了。”
车子撕开了风雪,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丫丫专注的小脸。
她正拿着秃毛木笔,在黑账册的新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苏墨白,也要吃苦头的。”
丫丫小声嘀咕了一句,笔尖落下,纸面上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昆仑雪原深处。
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冰屋里,油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粗布长袍的中年男人猛地睁开眼。
他的左眼是灰色的,右眼却像鲜血一样红。
“有人动了引子。”
男人站起身,手心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木牌。
木牌在他手中,正缓缓裂开一道缝。
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几个披着破烂羽衣的身影。
那些身影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模糊的黑烟在蠕动。
“来了好,赵生欠下的利息,正好今天收回来。”
男人走出冰屋,漫天的风雪在他脚下自觉地避开一条路。
而在滨海机场的跑道上,一架通体漆黑的私人飞机已经亮起了指示灯。
陈霄带着丫丫走上舷梯。
他最后看了一眼滨海市的灯火,眼神里没有半点留恋。
“收割,开始了。”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整座机场的积雪突然全部融化。
黑色的水流顺着排水沟涌动,像是一群出巢的蛇。
苏清平站在远处的塔楼上,对着飞机的黑影鞠了一躬。
“祝您,在那边清得干净。”
苏清平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扯碎。
飞机冲入云霄,像一把刺向昆仑的暗金色长剑。
而在飞机货舱里,那两个密码箱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滴答声。
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
陈霄坐在真丝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手心的黑色裂缝,已经开到了一寸长短。
里面隐约露出一截漆黑的笔尖。
那不是丫丫手里那支木笔,而是赵生当年最强的本钱。
“这就对了,不带点家伙,雪山那些老鬼可不会买账。”
陈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丫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指着窗外巨大的圆月。
“爸爸,月亮裂开了。”
陈霄抬起头,只见银白色的月轮中心,确实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线。
黑线在跳动,正缓缓勾勒出一个“账”字的雏形。
那是规则崩塌的前兆。
昆仑的清算,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陆明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爷,气压有点不对,咱们进山了。”
陆明话音刚落,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
窗外的云层瞬间变成了暗紫色,无数道黑色的雷电在机翼旁炸响。
那是天衡司的最高级禁区——“重水雷阵”。
陈霄猛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短刃顺着袖口滑入掌心。
“坐稳了,收租的来敲门了。”
他一脚踢开紧急舱门的保险杠,狂风裹着冰渣瞬间灌入。
一道暗金色的刀芒,对着前方万丈雷海,狠狠劈了下去。
飞机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冲进了昆仑的第一座雪谷。
而在机身下方,成千上万的影子正跪在雪地里,对着天空疯狂磕头。
领头的那个人,正是苏墨白。
他手里举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指向了天空。
“执笔者,落下来吧。”
苏墨白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机壳,直接响在陈霄的耳边。
陈霄拽住惊叫的陆明,左手心那个笔尖彻底探出了头。
“老六,看好丫丫。”
陈霄纵身一跃,直接撞碎了挡风玻璃,没入了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