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
陆天雄手里的铁核桃当啷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陆小宝蜷缩在檀木盒子旁边,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那些黑色的毒虫幻影没入他的皮肤,瞬间炸开一圈紫黑色的淤青。
“救人!快救人!”
陆天雄扑过去,手还没碰到孙子的衣服,就被一股阴冷的劲气弹开了三步。
陆小宝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是一块掉进墨汁里的白豆腐。
他的脖颈处冒出一根根蚯蚓般的黑色血管,疯狂地向着眼角蔓延。
“呃……呃……”
陆小宝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响声。
大团大团的白沫从他嘴里喷出来,混着几丝暗红色的血。
陆明看得头皮发麻,缩在柱子后面大喊:“大伯,别用手碰,那雾钻进肉里了!”
“玄真大师!快出手啊!”
陆天雄转头拽住身边那个黄色道袍的老头,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玄真老头也没了刚才那股子仙风道骨的劲儿,手心里全是毛汗。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两张金灿灿的符纸,嘴里急促地念叨着。
“急急如律令!邪祟退散!”
老头大喝一声,把符纸对着陆小宝的脑门猛地贴了过去。
手指还没松开,那金色的符纸突然嗤啦一声,冒出一股子绿油油的烟。
火苗子从符纸中心窜出来,眨眼间就烧成了几片黑灰,顺着风落了一地。
“怎么会这样?”
玄真老头吓得连退两步,手被燎起了一排火泡。
“这是天衡司的‘食肉咒’,我的符镇不住!”
老头脸色惨白,看着陆小宝身上迅速生出的黑色鳞片,腿肚子直打转。
陆小宝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在实木地板上抓出了一道道深沟。
“我的手……爷爷,好疼啊……”
孩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玻璃。
陆天雄看着孙子快要烂掉的胳膊,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悠闲啃苹果的陈霄。
“陈先生!陈爷!求您救救小宝!”
陈霄把手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冒热气的茶水。
“刚才不是挺嘚瑟吗?不是说我是江湖草莽吗?”
陈霄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凉的寒意。
“这石头是你们陆家请回来的宝贝,出了事,自己扛着。”
陆天雄膝行两步,砰砰地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头。
“是我老糊涂!我有眼无珠!您救救这孩子,他才六岁啊!”
陈霄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地上抽风的陆小宝。
“治不了,这咒已经进了心脉,没救了。”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明,去给你大伯打听打听,滨海哪家的棺材铺手艺好。”
“赶紧准备后事吧,省得一会儿凉透了不好入殓。”
陆明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喘,这主儿是真打算看着陆家绝后啊。
陆天雄听到“棺材”两个字,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玄真!你不是说你道法通天吗?你救啊!”
玄真老头盯着那满地的黑水,汗珠子顺着下巴啪嗒啪嗒掉。
他再次掏出一把桃木短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祖师爷上身!斩!”
木剑还没砍在黑气上,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震断成了三截。
老头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地摔进了一堆碎瓷片里。
“这……这是规矩的力量,我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玄真老头摊在地上,指着陆小宝已经开始融化的皮肤,嗓门里全是绝望。
陆小宝的身体已经缩了一圈,原本白胖的小手变得焦黑皱缩。
那些毒虫幻影正在啃食他的生气,每咬一口,地板就发出一声脆响。
丫丫坐在陈霄身边,小手死死拽着那本黑账册。
她看着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陆小宝,小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爸爸,那个小弟弟在哭,他说肚子里有好多针在扎。”
丫丫晃了晃陈霄的胳膊,大眼睛里透着股子不忍。
陈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那是他家大人造的孽,他不该在那儿乱挥鞭子。”
丫丫咬着下唇,看着陆小宝那双渐渐暗淡的眼睛。
她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手费劲地翻开那本沉甸甸的黑账册。
“爸爸,我不喜欢这个黑色,好难闻。”
丫丫把账册铺在膝盖上,取出那支秃了毛的木笔。
陆天雄像是在黑暗里瞧见了一点火星,死死盯着那个小姑娘。
玄真老头也爬了起来,满脸狐疑地瞅着那本破旧的本子。
丫丫抿着小嘴,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了一个大圆圈。
圆圈中间,她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圆滚滚的太阳。
“要有光。”
丫丫小声嘀咕了一句,手中的木笔猛地往下一按。
一个端端正正的“暖”字,瞬间落在了太阳的中心。
原本死寂的大厅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吹起了一阵和风。
黑账册的缝隙里,猛地迸发出大片大片柔和的金色流光。
这光不刺眼,落到皮肤上却像是春天刚钻出云层的头道太阳光。
陆天雄感觉那股子钻心的寒意,在那金光扫过来的瞬间消失了。
“刺啦——”
金光照在陆小宝身上,那些黑色的鳞片发出了一阵难听的消融声。
紫黑色的淤青像是见了太阳的残雪,飞速地褪去颜色。
那些还在疯狂钻动的黑色血管,像是遇到了什么恐怖的天敌,一根接一根地缩回了皮下。
“呕!”
陆小宝猛地坐起身,张嘴吐出一大滩浓黑发臭的液体。
那液体刚落地,就被那金色的光纹给烧成了几缕青烟。
陆小宝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血色,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小手,连哭都给忘了。
那金光在厅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都缩回了丫丫的笔尖里。
陆小宝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彻底散了个干净。
玄真老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盯着丫丫手里那本不起眼的账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言出法随……这……这是真正的改写规则!”
老头突然发疯似的往前冲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丫丫面前。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脑袋在地上磕得当当响。
“仙师在上!求仙师收我为徒啊!”
玄真老头满脸狂热,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子上了。
“我玄真修道五十载,今天才见着真神啊!”
他伸出那只满是褶子的老手,想去摸丫丫的黑账册。
丫丫吓得往陈霄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搂住怀里的本子。
“你别过来,你好臭。”
陈霄眼神一冷,原本放在膝盖上的脚尖猛地往前一递。
“嘭!”
这一脚直接踹在玄真老头的肩膀上,劲力猛得像是一发炮弹。
玄真老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个滚地葫芦似的,直接被踹出了大厅正门。
老头在大理石台阶上滚了十几圈,最后栽进了一个干枯的喷水池里。
“离我闺女远点,再敢伸手,我就把你那两只蹄子剁了喂狗。”
陈霄拍了拍裤腿,把短刃重新收回袖口,冷冷地盯着陆天雄。
陆天雄这时候才回过神,一把搂住陆小宝,哭得老泪纵横。
他看着那个救了命的小姑娘,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烙铁。
“谢谢……谢谢仙师救命之恩……”
陆天雄领着陆小宝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比刚才陆小宝发病还厉害。
陈霄牵起丫丫的手站起身,斜眼瞅了瞅地上那堆黑色石粉。
“陆天雄,这回长记性了吗?”
陆天雄死命点头,连正眼看陈霄的勇气都没了。
“长了!我这就回京城,再也不掺和滨海的事了!”
陈霄没理会他,低头看向拽着他衣服的丫丫。
“写那个‘暖’字,累不累?”
丫丫摇摇头,小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奶憨劲儿。
“不累,就是有点饿了,我想吃那个带芝麻的饼。”
陈霄抱起丫丫,转过头对缩在角落里的陆明吩咐道。
“把这两位‘贵客’送出滨海,那块废纸寄回天衡司,别落了东西。”
陆明赶紧挺直了腰杆,嗓门倍儿清脆:“得嘞,爷您慢走!”
陈霄抱着丫丫跨上那辆“夜巡者”,排气管再次发出如猛兽般的轰鸣。
就在摩托车冲出庄园的时候,天空中的阴云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抹残阳顺着云缝漏下来,刚好照在那漆黑的账册封面上。
陈霄发现,原本已经暗下去的“赵生”两个金字,此时正微微发烫。
在那两个字旁边,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小脚印。
那是丫丫落笔后,留在这本烂账上的第一个属于她的记号。
摩托车像是一道暗紫色的箭,撞碎了街头的夕阳。
滨海大酒店的顶层,那巨大的黑色磨盘虚影还在缓缓转动。
在那磨盘的中心,苏清平正捏着断裂的拐棍,眼神阴毒。
“一个字就想翻了这天?陈霄,你的命还没那么硬。”
他猛地一挥手,整个酒店顶层的玻璃齐齐炸裂。
一股比刚才还要浓郁十倍的死鱼腥气,顺着大楼外墙疯狂倾泻。
而在陈霄的视界里,滨海市的地表下,那九个装置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每一道红光,都像是一根刺进大地心肺的钢针。
“爸爸,前面那座大楼在冒烟,紫色的烟。”
丫丫指着远处的地标建筑,小手紧紧搂住陈霄的脖子。
陈霄压低了重心,引擎的转速拉到了红线区。
他掌心的那道黑缝,此时正发出一阵阵极其有节奏的跳动。
那更像是一个强有力的心脏,正顺着黑血的律动,重塑着他的身体。
“不管是什么烟,今晚都得给它吹散了。”
陈霄拧死油门,暗紫色的幻影直接撞进了前方的浓雾之中。
浓雾深处,数十个手持巨大镰刀的黑影,正一排排站在十字路口。
他们没有影子,脚尖离地三寸,手里都拎着一个漆黑的麻袋。
每一个麻袋里,都装满了不断挣扎扭动的人形轮廓。
“收账!”
一个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摩擦的声音,在雾气中轰然回荡。
陈霄袖中的短刃猛地炸开一圈暗红色的弧光。
“收你大爷的账!”
他整个人从摩托车上腾空而起,短刃像是一轮血月,瞬间割开了黑暗。
半空之中,无数黑色的羽毛飘落,落地即化为腐烂的烂泥。
而陆家庄园的方向,原本已经崩碎的黑石粉末,竟然在悄悄汇聚。
粉末重新凝成了一个小巧的铃铛,在风中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每响一声,滨海大酒店里的磨盘就转快了一分。
陈霄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正顺着空气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整个滨海市积累了百年的“恶”,正在被某种意志强行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