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者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北郊荒地戛然而止。
轮胎在松软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陈霄稳住车身,单脚支地。
远处那根巨大的塔吊在红光中扭曲变形,活像一截伸向天空的焦黑指头。
粘稠的血雾顺着地缝往外钻,腥味钻进鼻腔,让人反胃。
荒地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长衫,脸上扣着一张铁青色的金属面具。
他脚边放着一只暗红色的木箱,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明黄绢帛。
“沈苍生的师兄?”
陈霄把丫丫从后座抱下来,顺手按了按兜里的短刃。
“铁面判官。”
面具后面传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他抖了抖手中的绢帛,上面的朱砂字迹在红光下渗出液体。
“陈霄,滨海市的账,你清不掉。”
判官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空中的塔吊。
“这下面埋的是滨海的命脉。”
他把绢帛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变得阴冷。
“这是一份地契合同,也是全城人的卖身契。”
陈霄瞥了一眼那绢帛,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透着一股死气。
“你拿张废纸拦我?”
判官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面具微微震颤。
“这不是废纸,是规矩。”
他跨前一步,指尖点向丫丫怀里的黑色账册。
“只要你在上面按个血手印,滨海的封印我就留个口子。”
“你闺女的命能保住,天衡司也能给你个位置。”
陈霄偏了偏头,看向判官那张毫无表情的铁脸。
“要是不签呢?”
判官右手的绢帛猛地拉长,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音。
“不签,我就把这地契烧了。”
“地契一毁,滨海市这块地就成了绝户坟,谁也别想活。”
丫丫攥紧了黑色账册,小脸凑到陈霄耳边。
“爸爸,那个爷爷身上全是泥土味,跟坟地里的一样。”
陈霄拍了拍丫丫的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迈步走向判官,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响声。
判官从腰间摸出一根钢针,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绢帛中心。
“签了它,你是救世主。”
“拒绝它,你是陪葬品。”
陈霄走到判官面前,伸手抓住了那卷绢帛。
判官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可下一秒,那亮光熄灭了。
陈霄五指发力,猛地一拽。
绢帛在判官手里蹦得笔直,发出一声闷响。
陈霄没去按手印,而是反手一记重拳,直接砸在判官的面具上。
“当!”
火星四溅。
判官整个人被打得离地而起,朝后仰倒。
陈霄没收手,顺势抢过那卷绢帛,揉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一步跨到倒地的判官跟前,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捏。
判官的嘴巴不自觉张开。
陈霄把那个揉成团的地契合同,狠狠塞进了判官的嗓子眼。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块地,那就去土里多待会儿。”
陈霄拽住判官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朝地面那道冒着红光的裂缝摔去。
“滚下去签你的合同。”
陈霄抬起右脚,狠狠跺在判官的胸口。
“砰!”
判官像一块沉重的生铁,直接被踹进了深不见底的地缝。
红光闪烁了几下,裂缝里传出几声骨头碎裂的闷响。
丫丫抱着账册跑过来,蹲在裂缝边缘。
那本全黑的账册突然哗啦啦翻动起来。
原本空白的页面上,迅速浮现出一行行漆黑的字迹。
“铁面判官,原名张铁生,三十年前坑害同门。”
“借天衡司之手,吞并滨海老街,造成十三户人家绝户。”
“身上背着七十二条人命,欠下血债三千六百两。”
丫丫读着账册上的文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拿起那支枯木笔,在张铁生的名字后面重重划了一道。
“爸爸,他的账太多了,本子都快写不下了。”
丫丫把笔尖抵在纸面上,声音带着一丝冰凉。
“清算。”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地缝深处爆发出一股剧烈的震动。
原本还在往外钻的红光,在一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判官从地缝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似乎想要爬出来。
可随着丫丫的笔尖收回。
那只手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紧接着,整条地缝里传出连续不断的爆裂声。
判官的生平罪行像燃烧的火苗,把他的灵魂和肉身烧成了灰烬。
那股血雾顺着地缝散开,周围的死气竟然被冲淡了一些。
陈霄拍掉手上的灰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无数个红点正在闪烁。
那是陆明发来的信号。
“爷!收网了!”
陆明的嗓门大得能把扬声器震碎,背景里是一连串键盘敲击声。
“我黑进了天衡司在滨海的财务系统。”
“这帮孙子平时把公款都洗进那九个装置里了。”
陈霄听着电话里的动静,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熄灭的红光。
“弄干净了吗?”
陆明嘿嘿一笑,语气里全是猥琐的快意。
“我把他们的所有流动资产全转进了咱们的公益账户。”
“连他们食堂买白菜的钱都没留。”
“现在天衡司那帮执法使全收到银行短信了,账户余额全变零了。”
陈霄挂断电话,看向远处的工地入口。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天衡司成员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黑色的锁链。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工资呢?老子在这儿卖命,账户怎么被冻结了?”
领头的一个壮汉把手里的锁链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沈苍生那孙子是不是把钱卷跑了?”
“不干了!一个月几千块钱,玩什么命啊!”
剩下的几个执法使也跟着起哄,把身上的装备一件件往下扒。
他们原本是来增援判官的,现在却围在一起闹起了罢工。
“谁爱去谁去,老子要回家收摊子了。”
那帮人看都没看陈霄一眼,骂骂咧咧地朝荒地外走去。
天衡司在滨海布下的所谓铁阵,在一瞬间塌了大半。
陈霄收起手机,抱起丫丫重新跨上摩托。
“这就完了?”
丫丫抬头看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血雾。
陈霄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滨海市的中心城区。
塔吊上的红光虽然弱了,但那九个点并没有彻底消失。
“还没。”
陈霄捏住油门,夜巡者的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沈苍生在那儿等着,咱们去收最后一笔账。”
摩托车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冲出了荒地。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那道被填平的地缝下方,突然伸出了一截长长的、布满黏液的触须。
触须卷住判官碎裂的面具,缓缓缩回了泥土深处。
整片荒地的土层开始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破壳而出。
而在丫丫怀里的黑账册上。
最后一页,沈苍生的名字后面,那个血红色的花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颗漆黑的、正在转动的眼球。
那眼球死死盯着摩托车离去的方向,透出一股贪婪。
滨海市的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熄灭的路灯,竟然在一瞬间全变成了渗人的惨绿色。
陈霄握紧车把,感觉手心的黑缝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那股凉意,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
“爸爸,那只眼睛在看我们。”
丫丫紧紧抱着账册,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凝重。
陈霄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拉到了极限。
前方,就是沈苍生的老巢。
在那栋废弃的钟楼顶上,一个穿着黑袍的背影,正举着一把生锈的长剪。
剪刀的尖端,正对着半空中的明月。
月光落在剪刀上,反射出一道血色的弧光。
沈苍生转过身,对着疾驰而来的摩托车,缓缓张开了嘴。
他的嘴里,竟然长出了两排密集的、细小的尖牙。
“陈霄,最后一页,该落笔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死气。
摩托车的灯光照亮了钟楼的大门。
战斗的序幕,正式拉开。
丫丫翻开账册,笔尖点向了沈苍生的名字。
一滴黑色的墨水落在纸面上,瞬间炸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死”字。
整座钟楼,在这一刻剧烈晃动起来。
楼顶的古钟,无人自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回音传遍全城,震碎了无数玻璃。
沈苍生手里的长剪,猛地合拢。
陈霄的身影,也在这一瞬间,从摩托车上消失了。
半空中,暗金色的流光与血色的弧光狠狠撞在了一起。
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丫丫坐在静止的摩托车上,看着那本疯狂翻动的账册。
下一页,竟然出现了赵生的脸。
那张老旧的照片,在账册里竟然动了起来,对着丫丫缓缓摇了摇头。
“别看。”
赵生的声音从账册里传出。
丫丫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抓到你了。”
那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不是沈苍生,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腐烂鱼腥味的黑影。
黑影的手里,正握着那块金色的纸片。
丫丫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枯木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