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像从坟地里刚挖出来的冻肉,死死压在丫丫细弱的肩膀上。
粘稠的鱼腥味钻进鼻腔,丫丫忍不住皱起眉头,小脸憋得有些发青。
那手掌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漆漆的淤泥。
“抓到你了,新任执笔者。”
沙哑的声音在丫丫耳边摩擦,听起来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切割。
一个全身裹在破烂渔网里的黑影蹲在摩托车后座,空洞的眼眶里翻滚着暗红色的幽光。
它是天衡司最深处的怪物,被称为守债人的东西。
守债人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张泛黄的金色纸片,纸面上游走着细密的血色咒文。
“赵生留下的烂账,该由你这小丫头来填坑了。”
那金色纸片缓缓下压,眼看就要贴在丫丫怀里的黑账册封面上。
账册封面的“赵生”二字本已暗淡,此刻却感应到危机,猛然抖动出一圈微弱的波纹。
“滚开,别碰我的书。”
丫丫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双手死死抱住怀里的宝贝,小脚用力往后踹去。
守债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身体像没重量的烟雾,任由丫丫这一脚踹空。
“没用的,执笔者的规矩,就是给债主跪下。”
金色纸片落下的速度骤然加快,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就在纸片边缘距离账册不到一厘米的时候,整片钟楼废墟的空气猛地炸裂开来。
“咚!”
一声沉闷的爆鸣响彻云霄,脚下的水泥地砖瞬间崩出蛛网般的裂缝。
守债人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猛地收缩。
原本还在钟楼顶端和沈苍生缠斗的陈霄,此刻竟然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他像是直接撕碎了空间,凭空降临在这方寸之间。
陈霄的左手稳稳托住丫丫的后脑勺,右手像是一把铁钳,精准地掐住了守债人的手腕。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陈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灵魂发颤的凉意。
守债人怪叫一声,想要抽回手掌,却发现自己的骨头仿佛被焊死在了对方掌心里。
“陈霄!你竟然敢强行中断规则决战?”
守债人尖声咆哮,身上的鱼腥味变得更加刺鼻,黑烟从渔网缝隙里疯狂喷涌。
“那种小孩子玩的游戏,老子没兴趣陪他玩下去了。”
陈霄抬起头,双眼里布满了密集的红血丝,掌心的那条黑缝正贪婪地张开。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黑缝中爆发,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强行吞噬着守债人身上的能量。
守债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死气正顺着手腕飞快流失。
“撒手!你这疯子!”
守债人猛地挥动左手,那张金色纸片爆发出太阳般灼热的光芒,想要烧断陈霄的胳膊。
金色的火焰接触到陈霄手臂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陈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右手五指猛地发力。
“嘎巴!”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守债人的右手腕被生生捏成了一滩烂泥。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守债人像被火烧到的蚂蚱,疯狂扭动着畸形的身体。
“爸爸,它好臭,还会变颜色。”
丫丫躲在陈霄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手里紧紧捏着秃毛笔。
陈霄侧过头看了闺女一眼,眼神里的暴戾瞬间收敛了三分。
“丫丫不怕,等会儿带你去吃炸鸡,这脏东西一会儿就处理干净。”
他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把守债人重重砸在地面的水泥坑里。
钟楼顶端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沈苍生提着那把生锈的长剪,正从高空俯冲而下。
他脸上的儒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陈霄,背对着我,你是在找死!”
长剪的尖端闪烁着暗红色的血光,直指陈霄的后心要害。
沈苍生狞笑着,他算准了陈霄为了护住丫丫,根本来不及转身格挡。
“小心后面!”
远处趴在装甲车顶的陆明急得大喊,手里抓着个灭火器就要往下跳。
陈霄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头都没回。
就在剪刀尖端距离他后背仅剩三寸的刹那,变故陡生。
一道暗金色的影子突然从陈霄的脊背处分离出来。
那影子的轮廓轮廓模糊,却穿着一件宽大的旧长袍,模样像极了照片里的赵生。
影子单手探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把气势汹汹的长剪。
“咔嚓。”
沈苍生的身体猛地僵在半空,他甚至没看清那影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沈苍生瞳孔颤抖,他拼命用力想要把剪刀往前推,可那影子的手指稳如泰山。
暗金色的影子缓缓转头,兜帽下并没有脸,只有一片深邃的虚无。
它指尖猛地一拧,那把被天衡司供奉多年的生锈长剪,竟像脆弱的饼干一样寸寸崩裂。
“不!这不可能!”
沈苍生失声尖叫,身体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十几米,在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两截铁疙瘩,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骇。
陈霄转过身,怀里依旧稳稳抱着丫丫。
他身后的那道暗金色影子也渐渐收缩,再次融进他的影子里。
“天衡司的规矩里,没教过你不要在债主面前耍花招吗?”
陈霄迈步走向摔在坑里的守债人,靴子在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守债人瘫在地上,断掉的手腕正冒着黑烟,它看着走近的陈霄,拼命往后缩。
“陈霄,你不能杀我,我是规则的看守者……”
“看守者?”
陈霄冷笑一声,右脚猛地踩在守债人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下方的地砖彻底粉碎。
“在滨海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眼神冰冷地扫过沈苍生和守债人。
“丫丫,翻开那一页。”
陈霄轻声吩咐道。
丫丫懂事地点点头,黑色账册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
很快,页面停在了一个全新的空白页上,上面的墨迹正自动渗出。
“沈苍生,克扣亡魂阴寿,贪墨滨海命脉三十二处。”
“守债人,私自挪用执笔者本源,害命九百七十条。”
丫丫念着上面的字,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判决感。
陈霄伸出食指,沾了点守债人断腕处流出的黑血。
他在账册那两行的末尾,重重地画了两个血红色的叉。
“好了,丫丫,把笔给爸爸。”
陈霄拿过那支干秃毛笔,笔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原本漆黑的夜晚,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暗金色的光芒照亮。
“今晚,这账册上会添两笔新账。”
陈霄看着满脸绝望的沈苍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明,把猪笼拿过来,这地方太吵,换个清净的地方结账。”
沈苍生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重得像灌了铅。
他惊恐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里钻出了无数双黑色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陈霄!你杀了我们,天衡司总部不会放过你的!”
沈苍生扯着嗓子大喊,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陈霄压根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低头帮丫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爸爸,我们去吃那家带辣椒粉的炸鸡吗?”
丫丫仰起脸,大眼睛里全是期待。
陈霄点点头,把她重新放回摩托车后座。
“去,多加辣椒,把这些臭鱼烂虾的味道压一压。”
他拧动油门,夜巡者的引擎再次咆哮,声音震得周围的残垣断壁簌簌发抖。
沈苍生和守债人被陆明那帮五大三粗的保镖拎起来丢进铁笼。
陆明咧着大嘴,把一个发黑的臭榴莲直接塞进沈苍生的嘴里。
“沈大司长,您就忍忍吧,这玩意儿补脑。”
车队重新启程,灯光把长街照得通明。
路边的路灯再次亮起,不过这次,那些惨绿色的光都变成了柔和的暖黄。
城市地底的那些红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陈霄骑着车,发现手心的黑缝虽然还在痛,却没再往肩膀上蔓延。
“爸爸,你看天上。”
丫丫指着远处的明月,兴奋地喊道。
在那轮圆月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清”字。
那个字一闪而逝,却让整座城市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
摩托车在西街的拐角停下,王老头炸鸡店的招牌还亮着。
王老头正蹲在门口刷锅,抬头看见陈霄,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先生,火候正好,刚出锅的鸡腿,给丫丫留着呢。”
陈霄笑了笑,拉着丫丫坐到那张熟悉的折叠桌旁。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血玉扳指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寒之气,顺着大腿根部飞快上窜。
陈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坐着的地面,竟然渗出了一滩粘稠的黑水。
黑水里,一张模糊的人脸缓缓浮现出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账还没完呢……”
那声音只有陈霄能听到,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味。
陈霄握紧了拳头,眼神再次变得阴鸷。
他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巷子口,那里似乎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影子。
那是比沈苍生更古老、也更恐怖的存在。
“王老头,再加一份全家桶。”
陈霄拍了拍桌子,声音沉稳。
“今晚,可能还要熬通宵。”
丫丫抓着鸡腿啃了一口,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巷子口,笔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在那摊黑水即将触碰到陈霄鞋底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桌布上荡开。
黑水瞬间缩回了阴影里。
下一场暴雨,似乎已经在积蓄云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