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红灯,像一块浸透了血的玻璃。
那个穿着破烂校服的身影,就站在斑马线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生锈教鞭,还在往下滴答着什么东西。
“放学了。”
苍老的声音卷进风里,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的腐朽味。
陈霄捏住摩托车的刹车,车轮在地面划出一道黑色印记。
后座上,丫丫怀里的黑色账册,封皮上“赵生”两个金字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纯粹的墨色。
“一个教书的,也敢拦我的路?”
陈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五官像是被胡乱揉捏过。
他没有眼白,两颗眼珠子是纯黑色的。
“不守规矩的学生,都要受罚。”
老教官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这座城市,病了。”
“需要好好管教。”
他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教鞭。
教鞭上挂着的那半截舌头,突然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
“爸爸,他身上好臭。”
丫丫从陈霄背后探出小脑袋,皱着鼻子。
陈霄没回头,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夹在指间。
“我闺女说你臭。”
“滚远点。”
老教官发出嘶哑的笑声。
“迟了。”
他猛地将教鞭朝地上一插。
“叮”的一声脆响,教鞭的尖端扎进沥青路面。
一圈无形的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路边的行道树,树叶瞬间枯黄。
扫过停在路边的汽车,车漆迅速起泡、剥落。
“所有逃课的坏孩子,都要长出丑陋的鳞片。”
老教官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陈霄屈指一弹。
那枚硬币化作一道银光,旋转着飞出。
空气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爆鸣。
硬币没有打向老教官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击中了他插在地上的教鞭。
“咔嚓!”
那根生锈的教鞭,从中碎成十几截。
老教官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扭曲。
他身上的破烂校服,像是被点燃的报纸,迅速化为飞灰。
一阵风吹过,连人带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焦黑小坑。
十字路口的红灯熄灭了。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霄重新发动摩托。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路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一个刚从便利店出来的年轻白领,正发疯似的挠着自己的脖子。
“痒……好痒……”
他的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在他的脖颈处,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正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紧接着,对面街上,一个等公交的大妈也尖叫起来。
她的手臂上,同样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
一个,两个,十个……
整条街上,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陈霄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爷!”
陆明在那头扯着嗓子喊,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警报。
“出大事了!整个滨海市……所有人都疯了!”
“都在长鳞片!黑色的鳞片!”
陈霄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丫丫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她白嫩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通知下去,封锁所有医院。”
陈霄的语气冷了下来。
“别让任何人靠近。”
他猛地一拧油门,夜巡者摩托发出一声咆哮,调头冲向市中心广场。
半小时后,滨海市中心广场。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这里,脸上全是绝望和痛苦。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自己撕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层黑色的鳞片。
浓重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
几个穿着天衡司制服的人,正站在台上。
为首的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他是沈苍生的副官。
“各位市民,不要慌!”
副官拿着高音喇叭,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基因病变’,只有我们天衡司能治!”
他举起手里一瓶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
“天衡司特制‘神水’,一瓶见效!”
台下一个男人哭喊着挤上前。
“多少钱?我买!求求你卖给我!”
副官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高傲的笑。
“十万一瓶,概不还价。”
“钱不够的,可以签这份‘资产抵押协议’,用你们的房子、车子来换。”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自己选。”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咒骂,但更多的人,是在绝望中涌向高台。
他们争抢着递上银行卡,甚至有人当场跪下,按着血手印,签下那份等同于卖身契的协议。
天衡司的人,像分发救济粮一样,把一瓶瓶所谓的“神水”扔下台。
拿到神水的人,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可一分钟,两分钟过去。
他们身上的鳞片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瘙痒难耐。
“没用!这水没用!”
“骗子!你们是骗子!”
副官冷笑一声,对着喇叭喊道:“神水生效需要时间,心不诚,则不灵!”
“再敢喧哗者,永久取消购买资格!”
人群再次被压制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暗紫色的哈雷摩托,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接冲开了拥挤的人群,停在了高台前。
陈霄抱着丫丫,从车上下来。
“又是你们天衡司。”
陈霄抬头看着台上的副官,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副官看到陈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镇定下来。
“陈先生,我们是在拯救这座城市,希望你不要捣乱。”
他指着周围那些痛苦的人群。
“你看,他们都需要我手里的药。”
陈霄从路边的小卖部冰柜里,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递给丫丫。
“丫丫,给他们洗个澡。”
丫丫点点头。
她接过矿泉水,用那支秃毛笔的笔尖,在水里轻轻蘸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那本全黑的账册,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一个字。
“净”。
字迹落下的瞬间,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广场上空却凭空出现了一片乌云。
乌云迅速扩大,遮蔽了阳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水带着一丝清凉。
广场上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发出惊喜的叫喊。
“不痒了!我的身体不痒了!”
一个淋着雨的男人,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那些坚硬的黑色鳞片,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融化的冰雪,迅速脱落。
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的皮肤。
“我的鳞片也没了!”
“我也好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广场。
成千上万的人在雨中又哭又笑,脱掉破烂的衣服,尽情地让雨水洗刷自己的身体。
高台上,天衡司的副官呆若木鸡。
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丢在地上的“神水”瓶。
在雨水的冲刷下,瓶子里原本清澈的液体,正迅速变得浑浊,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臭味。
“这……这不可能……”
副官的嘴唇哆嗦着。
陈霄走到高台下,捡起一瓶臭掉的“神水”。
“你的病,我的药。”
他掂了掂手里的瓶子。
“现在,轮到你选了。”
副官看着陈霄那双平静的眼睛,双腿一软,直接从高台上滚了下来。
就在这时,数十辆漆黑的装甲车封锁了广场的所有出口。
陆明带着上百个黑西装保镖,冲了进来。
“爷,这些杂碎怎么处理?”
陆明一脚踩在刚要爬起来的副官脸上。
“查封。”
陈霄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搜出来的东西,现场发下去。”
陆明打了个响指。
保镖们冲上高台,把那几个天衡司的人捆得像粽子。
他们从后台的帐篷里,拖出来几十个沉重的金属箱。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金条。
“陈爷有令!”
陆明跳上高台,声音盖过了雨声。
“所有金条,现场发放!见者有份!”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下。
整个城市焕然一新。
陈霄抱着丫丫,跨上摩托车。
丫丫把小脸埋在陈霄的背上,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那个臭臭的东西,还在。”
陈霄的目光,穿过欢庆的人群,看向城市地底深处。
那九个被埋藏的“恶意增压装置”,在刚才那场净化的大雨中,不仅没有平息。
反而,亮起了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