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合上黑色账册,指尖划过笔尖上的虚空。
原本陷入死寂的校园门口,像被推开了隔音门的闹市,喧嚣声猛然灌入。
严峰捂着自己的喉咙,老半天才憋出一声干呕。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保安亭里的陈霄,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陈先生,既然门都开了,咱们就按学校的规矩办。”
严峰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拍了拍手。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抬着一台不锈钢抽奖箱,快步走上校门前的台阶。
“各位家长,为了平复刚才的误会,学校准备了开学惊喜。”
严峰对着喇叭,声音还带着点刚才失声后的沙哑。
“一等奖一名,免费前往京城天衡司总部,由顶尖觉醒者亲自指导三天。”
家长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去京城,进天衡司总部,这对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陈霄坐在保安亭的转椅上,隔着玻璃窗看。
严峰的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指关节微微顶起。
陈霄眼神微冷。
那兜里藏着一块高频率磁感应器,这不锈钢箱子的夹层里肯定有铁粉追踪。
所谓的抽奖,不过是想给丫丫定一个“唯一”的坐标。
“只要抽中,马上出发,专车已经等在后门了。”
严峰的目光死死锁住丫丫,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阴鸷。
丫丫站在台阶边,抬头看了看那些满脸贪婪的家长。
她从背后抽出那支秃毛笔,在账册的空白页上轻轻摩挲。
“爸爸,这个盒子里有小人在哭,他们不想去那里。”
丫丫回头看向陈霄,声音清脆。
陈霄走出保安亭,捏了捏指尖的烟灰。
“不想去,那就换个人去。”
丫丫点点头,笔尖在虚空中横划一道,顺势落在纸面上。
一个笔触浑厚的“运”字,在纸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金光没入地砖,顺着台阶钻进了不锈钢抽奖箱。
“抽奖开始!”
严峰大喝一声,按下了箱子侧面的旋转开关。
齿轮疯狂转动,彩色的奖券在玻璃罩后面飞舞。
一个身材干瘦的家长抢先伸手,从出券口抓出一张红条。
“一等奖!我中了一等奖!”
那家长举着红条,扯着嗓子大喊。
还没等严峰反应过来,又一个小女孩抓出了奖券。
“妈妈,我也是一等奖!”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两分钟,校门口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狂叫。
“全是京城总部参观?”
“天呐,学校大放血了!”
严峰的脸由青变红,最后变成了锅底一样的黑紫色。
他疯狂地按动兜里的遥控器,可那个不锈钢箱子完全不听使唤。
磁感应器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轰!”
一声闷响。
不锈钢箱子内部发生剧烈爆燃,黑烟夹杂着纸屑喷了严峰满脸。
严峰被气浪冲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挺括的制服被烧出了十几个窟窿。
他那张国字脸被熏得漆黑,只剩两只眼珠子在里面乱转。
“怎么会这样……磁铁……我的程序……”
他语无伦次地拍打着身上的火星,狼狈到了极点。
丫丫撇了撇嘴,把笔收回身后。
“奖券太多了,箱子说它撑坏了。”
王小虎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被烧掉半截的白条。
他看着满场欢庆的一等奖获得者,突然一跺脚。
“骗人!他们都是骗子!”
王小虎指着丫丫,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凭什么我是参与奖?一定是陈丫丫弄的鬼!”
“她那个破本子肯定有古怪,她作弊!”
他一边骂,一边冲上去想推倒正在地上捡奖券的小同学。
陈霄没说话,只是屈指一弹。
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透明钢珠脱手而出。
钢珠擦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音。
“啪!”
钢珠精准地击中了王小虎那肥硕的屁股蛋子。
王小虎只感觉屁股后头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腾空而起,像个失控的肉球,直直冲向空中的树杈。
“妈呀——救命啊!”
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裤腰挂在了一根梧桐枝上。
两条胖腿在半空不停地蹬踹,活像一只被挂起来晾晒的蛤蟆。
周围的家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快看,王家的小霸王上天了!”
“这空中飞人表演得不错,以后不用送特长班了。”
严峰顾不得擦脸上的黑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瞪着陈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特制电棍。
“陈霄,你敢在校园门口公然伤人?”
陈霄理都没理他,只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六,可以开始了。”
校门外的公路上,原本平稳的车流突然停止。
一阵发动机的低沉咆哮从远方传来。
接着,一辆接一辆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排成一字长龙。
整整一百辆。
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泽,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学校外围。
车门同时打开。
上百名戴着白手套的黑西装保镖从车里下来。
他们手里提着特制的保温冷藏箱,动作整齐地在校门口排开。
陆明穿着一身骚包的紫色西装,从领头的车里钻了出来。
他踩着锃亮的皮鞋,一路小跑冲到陈霄跟前。
“爷,滨海港刚到港的一批深海大龙虾,个个三斤往上。”
陆明挥了拍手。
保镖们齐刷刷地打开冷藏箱,里面躺着通体红亮的巨型龙虾。
“各位家长,别在那儿捡破纸片了。”
陆明站在车顶上,手里挥舞着一根大雪茄。
“今天我陈爷高兴,为了庆祝丫丫大小姐入学。”
“凡是在场的小朋友家属,一家发两只龙虾。”
“再额外补贴一千块钱的‘开学红包’。”
家长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掀翻天灵盖的欢呼声。
“卧槽!那是极品蓝龙虾吧?”
“一家发两只?这一只就得两三千啊!”
刚才还对陈霄父女避之不及的家长,此刻全都变了脸。
他们拎着大龙虾,数着厚厚的钞票,脸上乐开了花。
“陈爷牛逼!陈爷大气!”
“我就说丫丫这孩子面相好,一看就是咱们学校的福星!”
“那个王家算个屁啊,跟陈爷比,也就是垃圾桶里的剩菜。”
严峰看着瞬间倒戈的家长,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精心策划的“骗局”,被这满地的龙虾砸得粉碎。
陈霄慢悠悠地走到严峰跟前。
严峰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脚底像长在了地上。
陈霄伸手拍了拍严峰肩膀上的灰尘。
“严教官,这教官服穿得不累吗?”
陈霄的手指划过严峰的领口,顺势往里拨了一下。
在严峰锁骨下方,有一个蚕豆大小的黑色印记。
那是用特殊墨水刺上去的符号。
符号的形状像是一个漏斗,里面正冒出阵阵死气。
陈霄的瞳孔缩了缩。
这是天衡司内部用来标记“处决点”的暗记。
而在严峰的手心处,有一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蓝黑色粉末。
这种粉末遇到水,会迅速分解出足以让人产生幻觉的毒素。
“学校后山的那口深水井,你也去过了吧?”
陈霄的声音极低,只有严峰能听到。
严峰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打颤。
“你……你怎么会……”
陈霄猛地捏住严峰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
严峰的双脚在地面上疯狂乱蹭,却发不出半点求救声。
“回去告诉沈苍生。”
陈霄松开手,任由严峰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想在这儿动我闺女的水,我先让他断了根。”
严峰抱着脖子疯狂咳嗽,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他连一句狠话都没敢说,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一辆校车。
校车冒出一股黑烟,逃命似的冲出了学校视线。
陆明走过来,往陈霄手里塞了一个文件袋。
“爷,查清楚了,严峰这孙子早上在后山井房待了十分钟。”
陈霄点点头,看着怀里的丫丫。
丫丫歪着脑袋,看着那张被严峰坐过的椅子。
“爸爸,那张椅子上有臭味。”
“不去了,咱们回家。”
陈霄一把抱起女儿,大步走向那辆“夜巡者”。
陆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全体起立!恭送陈爷!恭送大小姐!”
上百名黑西装保镖齐刷刷鞠躬,吼声震天。
“陈爷慢走!大小姐慢走!”
那些领了龙虾的家长也跟着疯狂挥手。
陈霄骑着摩托,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炸响。
摩托车后座上,那本黑色的账册被风吹动了书页。
原本写着“运”字的那一页,背面渗出了一滴红得发黑的血。
血迹缓缓洇开,形成了一张狰狞的人脸。
人脸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吞噬周围的阳光。
陈霄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神穿透了繁华的街道。
那九个“恶意增压装置”,正在不同的角落微微颤动。
滨海市的空气里,那股死鱼腥味越来越重了。
就在摩托车驶离学校三个街口的时候。
路边的一排感应式路灯,突然在一瞬间全部炸裂。
哪怕是在这正午的阳光下。
街道两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缝飞快游走。
陈霄按紧了刹车。
前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跳到了血一样的红色。
一个披着破烂校服、没有后脚跟的身影,正站在斑马线中央。
身影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教鞭。
教鞭的一端,还挂着半截带血的舌头。
“放学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丫丫怀里的账册,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
封面上的“赵生”两个金字,彻底变成了漆黑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