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807天。
通信窗口排在下午。于墨澜提前十分钟到了通信组,门推开时何妙妙正蹲在地上削一根天线馈线的皮,铜芯氧化发绿,她拿指甲一点一点刮,落在水泥地上一层绿粉。
齐玥已经坐在里面了,登记册摊开在膝盖上,笔搁在嘉余那一栏边。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口袋里揣着上一轮回执抄件和自己这一周拟的追问项。上一轮三条附告走出去以后,陈志远那头应该已经收到了。这回报码会按新格式来。
四点四十,何妙妙扣上耳机,把固定报码念了出去。
杂音。长杂音。于墨澜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没动。
"嘉余营在。陈志远。"
声音比上次稳。于墨澜凑上去:"新格式。一口气报。"
"在册二百零一。本周新收散户三口,南坡转住。死亡一口,余庆华,腹泻脱水,八月三十号走的。病伤四口,田凯好转能下地,其余三口在养。"
于墨澜在纸上记。"田凯好转"后面多停了一秒。
"作物。"
"南棚薯豆开收,入仓六十七斤。叶菜二茬照常。西坡红薯活了八成。"
"库存。"
"盐十四天。油没了。太阳能板上月刮坏两块,人力发电吃紧,阴天供电不够。药缺止痛和消炎,纱布碘伏够。"
何妙妙抬手指了一下秒表。四分了。
"安全。"
"没有外部接触。常新带人巡了两圈,无异常。"
话停了一下。陈志远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沉了一层:
"于哥,油断了车就废了。现在纯靠人力,别的撑得住,但别拖太久。"
于墨澜把"油断"两个字写在纸面上。
"收到。后面格式照这个走。完毕。"
"明白。完毕。"
何妙妙切掉频段。秒表停在五分四十六秒。
齐玥把数字一项项誊到登记册上。最后一栏"节点状态",她顿了一下,填了三个字:
【待观察】。
于墨澜看着那三个字。从嘉余挂进渝都通信回路算起,四五轮了,嘉余的定位还是这三个字。
"这栏什么时候能改?"
齐玥把笔搁下来。"这是联络处要核的,我填的。你要往前推,就走书面渠道。评估请求、数据附件、通信记录、人口变动,全交齐。联络处受理以后吴处长审,审完才动这个。"
"排多久?"
"反正前面有人。"
于墨澜把回执纸折好揣起来。
"那我走书面的。"他说。
齐玥点了下头。她夹着登记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没回头:"你的回执记录自己留存好,受理时要回溯。"
说完齐玥就走了。
何妙妙关了机器,加热管暗下来,屋里一下失去了那层暖烘烘的底色。她一边收桌面一边说:"于哥,其他聚居点的我这边也听到了。我们数字不差,但光稳不够,得让看表的人觉得嘉余那个格子值得填。"
“别的点怎么说的?”
何妙妙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能拿东西给渝都,有持续收益。我们目前只出了人。”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何妙妙这姑娘,没白捡她回来。
"谢了。"
"走吧。我锁门。"
出通信组往调度站走的路上,经过旧坞后头那片机修棚,于墨澜看见里面亮着灯。他拐了进去。
棚里光线暗,门口一盏吊灯缺了半边罩。徐强蹲在一台拖上岸的旧船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一只锈死的螺帽。他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修东西也不含糊,到了渝都被编进机修口,这老柴油机几个年轻人连缸体都认不全,还得徐强搭手。
于墨澜在旁边蹲下来,顺手把底座下面一根松了的管线扶住。两个人从荆汉一路走到渝都,八百多天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安排——谁扶、谁拧、谁递,身体比嘴快。
螺帽吱的一声转了。锈屑从缝里崩出来,溅在两个人手背上。
"怎么样?"于墨澜问。
"东区船坞拖上来的。缸体裂了,活塞环磨剩半圈,密封换了旧货。能顶多久不好说。"徐强拍了一下机壳,闷响。"要是明国还在,这活用不着我。"
于墨澜没接这句。李明国在嘉余他们两个看着走的,不到一年。
“我没问机器,我问你。”于墨澜说。
“挺好,我本来就修过农机,扳手和枪一样使。这边起码不用担心丢命。”
徐强用破抹布擦手,油渍抹不掉。他站起身。这边伙食明显比在嘉余时好,人没胖,但起码脸上有点血色,手还是那双手,满是旧茧和新伤。
"还有一件。"徐强声音没变调。"机务口排修理单,我看见李易的名字了。他那分诊站制氧机坏了,排第四。前面三台是港务和粮务的。"
"你能帮提?"
"排单提不了。但我修完手头这台,顺手帮他捎上。你跟那边打声招呼,让李医生把型号和缺件清单发过来。"
于墨澜点了下头。
徐强把扳手搁到工具箱上,又蹭了一遍手,才从身后那个帆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顶小帽子,深蓝色针织的,不是新的,但洗干净了,帽顶缝了个小绒球。
"给小雨的。上回去铜北顺手买的。"他把帽子放到台面上,"快到她生日了吧。"
“我都忘了。”于墨澜拿起来看了看。帽子不大,刚好是小雨的头围。绒球有点歪,线头没藏干净,但颜色好看。
他没说谢。他和徐强之间不用说这个字。从逃出刘庄那天起一路并肩,到嘉余最难的那个冬天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冷库门口守了整夜,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沉默里过完了。徐强的女儿灾难刚来就被洪水冲走了,才上幼儿园,他跟于墨澜碰上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之后他就把小雨当亲侄女看——在绿洲、大坝是这样,到了渝都还是这样。
"小雨挺好。学习班适应了,还能帮老师带小的。"于墨澜把帽子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嗯。"徐强应了一个字,但目光在于墨澜脸上停了一会儿。
于墨澜想了想,说了一句:"苏老师的配给升了,B到A。杨滨说的。"
徐强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他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身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在南山还好?"
"听说试验田出苗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南山那边不好过去。"
"嗯。"又是一个字。
于墨澜听得出来。徐强和苏玉玉在嘉余的时候走到了一起,到了渝都被分在两个区,一个在港区巡防,一个在南山搞种植,中间隔着一堆坡和一个检查口,住的地方也远,没办法即时联络,两个人的时间对不上。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于墨澜不知道。徐强没提,他也没问。
他往外走,到了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强又蹲回去了。
于墨澜沿路走回港务站,老葛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根子。外头的光已经发红,江面上的驳船变成一道黑影。
他把今天的夹板搁到调度台上,换了件干衣服,刚打算往C段走,瞄了一眼他桌上,多了一张纸。
于墨澜把纸拿起来,借着外面的光看。是张通知单,上面盖着港务站的章,一行打印字:
【港务调度岗,于墨澜。配给档次由B调整为A,自第33期起执行。】
底下小字写着依据什么条例、经什么评定,有郑守山的签名。
于墨澜翻过来,背面没东西。
他拿上纸回家,推门进去。
天暗了,林芷溪坐在桌边对粮务的对账单,屋里开了灯。小雨趴在床上翻一本旧画册。
于墨澜把通知单放到桌上。"你看看。"
林芷溪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B调整为A"上停了停。
"就你一个?"
"港务调度的,通知单上只有我的名字。"
"正好,杨滨不是说玉玉升了嘛,下午我在粮务署翻了这一期的配给变更,把嘉余来的几个名字都查了。"林芷溪把通知单放下来。
"查到什么?"
"李医生升了,B到A。玉玉也是。就你们三个。"
于墨澜、李易、苏玉玉。嘉余五十号人散在渝都各口,最先被系统认下来的就他们三个。
"你呢?"
"没有我。"她说。
于墨澜坐到桌边,把通知单折了一折。
“升了之后影响什么,我不太清楚。”
"B到A,品类券每期多一档油,多两斤米。钢票折算系数从十涨到十二。"林芷溪不用翻规则都记得清,"一个月多出来两百块左右。"
钢票是民间叫法,就是钢铁城的钞票,只有这里面认。两百块,在这座城市里不算少。够买很多肥皂、衣服,或者存起来办手机卡。
"什么升了?"小雨从画册上抬头。
"配给调了。"于墨澜说,"以后多一点。"
小雨嘴动了一下,又低头翻画册。
林芷溪去灶台上拿电炉热粥,碱味从锅沿往上冒。于墨澜把通知单收进抽屉,把桌面让出来摆碗。
晚饭还是粥,灾后就没吃过几次干米饭。林芷溪从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罐,从里面挑出一块腐乳,放进小碟子。于墨澜筷子尖挑了一点化进粥里,寡淡的米汤有了一点滋味。
“A上面还有几档?”于墨澜忽然开口问。
“没了,一共四档,A是最高的。”
“嘉余的人一进来全是带编制的B档是吧?”
“对。”
“对吗?”
“C是活命线,A上面不靠这个。”林芷溪说。
于墨澜没三个人在桌边吃饭。吃了几口,小雨忽然放下筷子。
"妙妙姐是不是跟杨滨哥在一起了?"
于墨澜把碗放下来。"你听谁说的?"
"乔麦姐。她来家里的时候跟我说的。"小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没抬,"是真的吗?"
于墨澜看了林芷溪一眼。
林芷溪放下筷子点了一下头:"是真的。小杨买的咸菜罐子都放妙妙桌上了。"
于墨澜坐在那里想了几秒。
不意外。除了他,杨滨应该是最早认识何妙妙的人,也是最早被何妙妙的机关坑过的人。在嘉余就总往她那头跑,到了渝都更是逢事必找她传话带东西。
"他们在嘉余就在一起吗?"小雨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但是杨滨帮她看过门,搬过设备。"于墨澜说。
"噢。"小雨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于墨澜说不太准的东西,应该不是头一回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林芷溪看了于墨澜一眼。
"挺好。"于墨澜说。
是真话。他带出来的五十个人里,有人升了档,有人谈了恋爱。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于墨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顶帽子,放到小雨手边。
"你徐强叔给你买的。"
小雨拿起来看了看,深蓝色的针织帽,帽顶一个小绒球。她往头上一扣,帽檐刚好压到眉毛上方。她跑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头照了照,用手把绒球拨正了。
"好看吗?"她扭头问。
"好看。"林芷溪说。
小雨把帽子摘下来放好。"替我谢谢徐强叔。"
于墨澜嗯了一声。小雨把帽子又摸了一遍,才去收碗洗碗。门开着,水龙头打开以后,走廊那边哗哗地响。
于墨澜拿了张废纸,空白面朝上。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嘉余评估请求。
笔停住了。何妙妙下午那句话在脑子里绕——"得让看表的人觉得嘉余那个格子值得填。"
他开始往下列:人口、产出、通信记录、仓储、库存……
写了半页,看了一遍。全是数字。齐整,干净,每一项都有回执做底。
可他看着这些数字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不是数字有问题,是这些数字放在这张纸上,跟放在回执上没什么两样。
回执吴秉德早就看过了。
于墨澜想让嘉余从一个声音变成一根线。可怎么变,他还不知道。
林芷溪看见桌上那些字,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别急。先把联络处说的东西准备齐。数据整成能递的样子,格式搞对了再说。"
"我知道。"
"今天升了档,先把脚底下站稳。明天的事明天去碰。"
于墨澜把废纸放起来。
灯照着桌面。通知单还摊在那儿——B调整为A。在渝都的系统里,他从一个矮格子挪到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格子。格子还是格子,米多了两斤。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自己的格子。
是嘉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