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802天。
梁章天不亮就去了南坡。
于墨澜去调度站交了早班,回C段的时候将近九点。他一推门,看见门缝底下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旁边压着附记和扣工条。梁章来过了。
他拿起那张纸。
字很歪。有两个字写错了,用笔尖硬描回去,纸都快划破了。来路、时间、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谁开的闸门、谁接的诊。最后一行写着:
孩子当夜未能救回。本人次日上午独自通过联检口检定,流水号附后。
"未能救回"四个字底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也许是笔停得太久。纸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拇指印,按在最下面,按得很重,都压变形了。
桌上另有一张梁章写的条子,字比那张说明工整得多:流水号对过了,手印他自己按的。我念他写。按完手印他问那天晚上接他孩子的医生还在不在,想谢他。
于墨澜把这张条子看了两遍,放到那张说明上面。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别人。林芷溪一早去粮务了,中午才能回来。小雨去了学习班。
他伸手把纸推到阴影里。
杨滨的东西九点半到的。物资那边核过的底联联号写在一张干净纸上,原始底联一块带来。数字很清楚,一项一项对得上。他把东西放到桌上,看了于墨澜一眼,嘴动了一下。
"不用你去。"于墨澜说。
杨滨嗯了一声,走了。
乔麦的手机是于墨澜自己去楼下拿的。她靠在一楼走廊的墙上,衣服上还带着铜北那边的烟火味。
"前天没来得及拍,昨晚拍了两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过来,没多说。
于墨澜翻了翻。第一张:时间二十六号夜十一点十七分。灰摊顶上的灯照着韩荣半张脸,他低着头在掂手里的东西。第二张:十一点二十九分,亮粉灯的巷口,还是他。像素一般,但脸认得出来。
"铜北灰街那边卖酒,也卖人。"乔麦说,"反正不卖药。"
“小杨跟你说的?”
“不是。”
于墨澜把手机揣进口袋。"用完还你。"
乔麦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她走路从来不出声。
于墨澜把东西检了一遍,路条、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手机。全在口袋里。
林芷溪从粮务署那边回来了。她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复核二组的工牌别在胸口。
"走吧。"她说。
两个人出了C段。
从家属区到分诊站路程不近。于墨澜走在前面,林芷溪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地方。他们之间没说话,该说的昨天晚上都说了。
分诊站那栋楼的侧门开着,碘伏的味道从里头往外涌。这种味于墨澜从嘉余的医务室就闻惯了,但分诊站的碘伏更浓,本来这里就是正经的诊所。
楼梯很窄,二楼走廊里挤着人。没有人大声说话,纸夹在胳膊底下或者攥在手里。
周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
于墨澜走到门口,站了一秒钟。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排待收的联单。窗户只开了半扇,热气闷在里头。周畅五十出头的样子,瘦,颧骨高,头发往后梳,两鬓有灰。面前搁着一只瓷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白气。
于墨澜敲了两下门框。
周畅抬头。
于墨澜把路条放到桌角。
"周主任。我是港务调度,于墨澜。"他指了下身边,"林芷溪,粮务复核二组的。我们来送一笔账。"
周畅没出声,他先看路条。港务的条子,郑守山那边出的。然后抬眼看于墨澜,再看林芷溪。
"什么账?"他开了口。
于墨澜把林芷溪抄的那页联号放到桌上。
林芷溪先开口:"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两夜,分诊站前台的夜台补贴跟耗材签领对不上。补贴落的是韩荣,签领药品和纱布的是李易。两夜都是。"
周畅低头看联号,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看得不快。他右手搭在杯子上,始终没端起来。
"你们怎么看到这个的?"
"粮务署周核销。"林芷溪一开口就不紧张了,"补贴走后勤统账,签领走库房。两条单子到粮务署核销的时候要对一口气,这页对不上。今天下午正常走流程也会返回来。我先拿过来,是想让您有个准备。"
周畅把那页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就这个?特意送过来?"
于墨澜把杨滨核过的底联一张张摊在桌上。签领时间、联号、签字人。
【退热液,李易。葡萄糖,李易。纱布,李易。夜台补贴,韩荣。】
周畅翻底联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韩荣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联单,进门的时候正低头翻着什么。抬眼看见桌前站了两个陌生人,脚步慢了一拍。他的目光先落在于墨澜身上,再滑到林芷溪身上,最后落到桌上摊开的那些底联上。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
"主任。"他把联单放到桌边,声音照常。"这两位是?"
"港务和粮务。"周畅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把那页联号推了过去,"你看看。"
韩荣接过来。他扫了几眼,嘴角绷了一下。
"联号对不上是常有的事。"韩荣把纸放回去,语气还算稳。"前台排班紧,补签补领经常错开。"
周畅没理他这句,把底联又翻了一张。
"韩荣,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两夜,前台谁值的?"
"我。"
"物资签领这两天全是李易签名。你签了什么?"
韩荣的嘴唇紧了一下。"那两夜出了特情。分诊站缺药,我出去跑了。"
于墨澜什么都没说。
"跑哪口的药?"周畅问。
"临时找的。几个口子都问了。"韩荣回答。
"单子呢?"
"口头借的。回来没补。"
"两夜都是口头借的?"
韩荣张了张嘴。于墨澜在这一刻看到他在吞口水。身体比嘴快。
周畅没追。他把底联合在一起,目光回到于墨澜脸上。
"还有什么?"
韩荣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一下高了半截:
"主任,我明白了。这两个人是为了前几天那个孩子的事来的。他们那边有个警备的人,私自放了一个黑户进分诊站,李易接的,孩子没救回来。现在拿补贴的账来找茬。"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听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里看了一眼,又把脸收回去。靠墙的老头嘀咕了句“黑户也能看病”。有个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韩荣腰板挺了起来。他开始说话了。
"前台是排口。谁先进谁后进,得按身份领号。今天给一个黑户开了口子,明天所有人都会拿着孩子来闯。不能死了一个孩子,就把整个分诊站的规矩掀了。"
话说到这里,外面的人都听得见。于墨澜几乎能感觉到屋里的空气在微微倾斜。
周畅看了韩荣一眼。"你继续。"
韩荣继续了。他说规矩,说排号,说黑户不能变成例外。他说得有条有理。
于墨澜必须承认,韩荣不蠢。他在分诊站前台坐了多久就把这套话磨了多久。
于墨澜等他说完。等的时候他没有看韩荣,他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茶渍,干了发黄。如果他今天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争不到,那三天来就全白准备了,梁章的扣工白挨了。那个男人的手印白按了。李易还是替韩荣值夜打杂。
韩荣说完了。门口恢复了安静。
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
他先放附记。再放扣工条。最后放那张手印说明。
"梁章那晚放了人。"他说。"附记是他当夜写的。扣工第二天下的。他已经认了。"
他把手印说明推到最上面。
"这是孩子父亲写的。孩子当夜没救回来,他第二天上午就自己过了检定,不是黑户了。流水号在这儿。孩子快死了,差几个小时的顺序。李易是医生,你们也是。"
周畅拿起那张说明。
韩荣没有开口,门口的人也没有发出声音。周畅看着那张纸。于墨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字,还是在看那个洇开的墨迹,还是在看最下面那个拇指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来,抬头看韩荣。
"你刚才说你出去跑药。"
"是。"
"哪口的药?"
"退热和止痉。"
"哪口的?"
韩荣停了一下。"记不清了。"
"两夜都记不清?"
韩荣的脸上掠过一道什么东西。于墨澜看出来了,人被逼到把谎话说第二遍时就有那种恼怒。
"是口头借的。临时出的——"
于墨澜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屏幕亮着。第一张照片。
"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把屏幕划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九分。这是铜北什么地方。"
韩荣的脸在手机的光里白了一层。他的嘴动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亮这粉灯的地方不卖药。"于墨澜指着照片说。
于墨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后背从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松过。
他的赌注压在周畅身上。如果他判断错了,周畅——周主任完全可以把他和林芷溪一起轰出去,然后找个理由把这笔账压回港务。
韩荣的脸涨红了。"你们跟踪——"
"韩荣。"周主任打断了他。
周主任站起来。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朝里间喊了一声。
"李易。"
里头隔了几秒才有声音。脚步从里面过来,不急。李易推门出来的时候只摘了一只手套,另一只手的指头还是湿的。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脸很黄,长期不够睡、不够吃、撑到极限的那种黄。
李易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看到于墨澜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任何表示。
"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两夜,急处置谁上的手?"周主任问。
"我。"
"韩荣呢?"
"没见到。"
"两夜都没见到?"
"一天前半夜没见。一天从头到尾没见。"
李易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着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不报?"周主任问。
李易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周主任脸上。
"忙。"
就一个字。屋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人送进来就得接。"李易说,"药签了,手上了,人是活着出去还是没出去,都是我的事。前台坐不坐得住人,我管不了。"
他停了停。
"不管是不是黑户,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两只手上全是水痕和碘伏渍,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有几道旧裂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他把手套叠好握在手里,站在那里等周主任说话。
屋子里没有人动。
于墨澜也没说话。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了,只要周畅不是傻子或者装糊涂。
周主任站在桌边。他把桌上的纸又看了一遍。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手机上的照片还亮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
"三件事。"
他把杯子搁回去。
"第一件。警备放人的事。附记在,扣工在,检定流水号在。警备不归我管,但接诊这一笔结了。"
他没有看韩荣。
"第二件。二十五、二十六两夜,前台主值空岗,夜台补贴照领。韩荣,中午之前给我一份书面说明——你人在哪、药从哪拿、为什么没有外领条。写不清楚,先按脱岗挂异常。补贴暂扣。"
韩荣的脸垂着。他没有反驳。
"第三件。从今天起,谁值的台、谁上的手,就落谁的名。不许再拿'协助'两个字糊弄。交接一班一签,空栏再让我看见,整个前台按没交班处理。"
他看向李易,李易点了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只有一点点。于墨澜看到了。
周主任转回来看韩荣。
"岗表今天不动。缺人手,你先坐着。"
韩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于墨澜看到了,他知道周主任也看到了。
周主任最后看了于墨澜一眼:"港务的人,手伸得够长。"
"今天粮务来送纸,跟他借个路。不是港务来伸手。"林芷溪说。
周主任眼睛扫了两个人,把那叠纸按了按:"纸我收了。附记、扣工条、这份说明,都留档。以后分诊站的事,先走你们自己口子。别再直接上我这儿。"
"明白。"
于墨澜把手机从桌上拿回来,揣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里看到韩荣弯腰把自己那摞联单抱起来,慢慢走回前台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拿起笔,手指的僵劲还没过去。
李易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恢复了长期弯腰在台上做手术的人的弧度。
走廊里的人还在排队。碘伏味更重了。门口那个排队的女人还在等。
于墨澜和林芷溪下楼。楼梯很窄,两个人走不并排,林芷溪在前面,于墨澜在后面。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
"李医生。"
不知道是哪个患者喊的。
李易没有回应。他大概还在里间。
于墨澜在转角处站了一秒。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侧门,八月底的太阳隔着云层晃了于墨澜的眼,分诊站里面太暗了,于墨澜眯着眼站了两秒钟才缓过来。
林芷溪走在前面,走了十来步才回头。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他没动韩荣。"
"嗯。"
"你想到了?"
于墨澜没有马上答。他们经过分诊站楼下那块旧布告栏,上面钉着本周的排班表,还没换。韩荣的名字还在前台主值那一栏里。
"人手不够。他动不了。"
"那你觉得够了吗?"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被黑雨打秃了半边的老树,树根把水泥地面拱起了一道裂缝。于墨澜踩过那道裂缝的时候才答。
"他不敢折腾李医生了。够了。"
林芷溪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回港务站的路上,码头那边有船在卸货,吊臂一下一下地摆。远处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贴着水面。走廊地面上的水迹干得很快,于墨澜和林芷溪的鞋印踩上去,又很快消失了。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乔麦的手机。周主任收了那叠纸,但那两张照片还在他手里。在外面杀人死人都是家常便饭的这种时候,城里的生活作风实在不算什么问题,官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照片只能证明这人脱了岗,而已。
走到港务站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进去还个路条。"他说。
林芷溪点了下头。"我先回去。"
于墨澜走进调度站。郑守山还在桌后面坐着,面前换了一张新的泊位表。
他看见于墨澜进来,没问怎么样,只是把那根叼了一上午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到桌上。
"条子。"于墨澜把路条放到桌上。
郑守山瞄了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死人没有?"
于墨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发现郑守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度站的窗户开着,码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他从兜里掏了掏,给郑守山扔了半盒他卷好没抽的烟,转身走了。
分诊站楼里什么都没有被一下掀翻。韩荣还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排班表上的名字还没换。但有一笔账挂在了那张桌子上,李易的名字终于落回到了他自己做的那些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