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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收口

    2029年8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801天。

    下工的时候天还没暗透。码头那边最后一趟装卸刚收,吊臂往回摆,钢索在半空里荡了两下,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于墨澜从调度台上下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走了几步才把气捋顺。

    杨滨蹲在调度站门口的台阶上,布包夹在两膝之间。看见于墨澜出来,他站起身,把包递过去。

    "搞好了。"

    于墨澜接过来没急着打开。旁边那条灯坏了,他走到另一盏灯底下才解扣子。

    两张纸。第一张最上头写着"散线"。

    名单不长,十来个人,每个后面跟着两三句话。于墨澜从头看到尾,没出声。杨滨这几天腿没停过,港务站、仓库、通信组、分诊站门口,逢人就聊,聊完回来一笔一笔记。不是空话——郑守山后头写的是"泊位事能说上话,别的不掺和";蒋素云写的是"数字干净,嘴更干净";吴秉德写的是“原来是港务的,现在管聚居点,别碰。”

    第二张是嘉余自己人碰上的麻烦。

    于墨澜的目光停在第三行。李易。到处指派,七次夜台,三次急处置。活干了,主名经常落不到他头上。末尾两个字:韩荣。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其实不用看。李医生被折腾这件事,从杨滨第一次在对讲机里提起,到三天前那个晚上,他都知道。快断气的孩子接进分诊站、他的主管韩荣整夜不见人影,第二天却站在联检口翻附记的人身后指指点点,这事梁章跟他说了。他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没到。

    "你去仓库跑了那么多趟,"于墨澜把纸折起来,"分诊站那两晚的签领底联,你留心了没有?"

    "留了。"杨滨说,"退热液、葡萄糖、纱布,签领全是李医生的手。但夜班补贴落的是韩荣。我还多问了一句,那两夜有没有外领条或者临时借药单。没有。库房那边查过了。"

    "联号抄了?"

    "抄了。底联联号也对过了。"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自从灾后以来,不是雨就是阴天,没几天正经出过太阳,但杨滨这阵子还是黑了一圈。他跑这些地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嘉余。人散在渝都各个角落里,都靠他来对接。

    "明天把联号和底联整好了给我。干干净净的,别有涂改。"

    "行。"杨滨应完,犹豫了一下,"头儿,你要干什么?"

    于墨澜没答。他把两张纸揣进口袋,拍了拍杨滨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杨滨的肩胛骨比以前硬了一圈。

    回到C段的时候,楼道里的净水龙头在滴水。有人刚打过水走了,地上留了一条湿印子,从龙头底下一直拖到走廊尽头。

    于墨澜把水龙头顺手关紧了,推门进屋。小雨已经睡了,缩在床里侧。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粮务的复核单,台灯的光圈刚好把她那一片桌面照亮,其余地方都暗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于墨澜把散线表掏出来搁到桌上,自己去桶里舀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用毛巾擦着脸走回来坐下。

    林芷溪已经在看那张纸了。她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从头到尾顺着扫,而是先翻到最后,再倒回来找她觉得不对的地方。

    她在李易那行停了一下,指头往回翻,把补贴和签领的几个关键词又扫了一遍。

    "周核销。"她说。

    "嗯。"

    "补贴和签领的名字不一样,这事可大可小。"她把纸搁下来,两只手叠在桌上,"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笔账送到周主任面前。当面送。不走正常流程。"

    林芷溪没接。她盯着台灯的灯罩,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正常流程,这页返回去,周主任自己批个注释就能抹平。谁也看不见。"

    "所以不能让他偷偷抹。我当面送过去,他当着我的面看了,以后这笔账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你进得了他的门吗?"

    "借路条。郑守山的。"

    林芷溪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于墨澜认识她这个动作——她在算风险。

    "你想好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主任不认识你。你一个港务调度拿着粮务的联号跑去医务口翻别人的账,他凭什么听你说?"

    "所以你得跟我去。你是粮务的,你那条线上可以对账。你说数字,我说人。"

    "我去?"林芷溪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想清楚了。我去了,粮务署那边会有人问。我才在复核二组三周,岗位验证还没过。"

    "你去了是因为你在做分内的事,对周核销。联号不对,名字不对,你有义务追。"

    林芷溪看着他。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们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评估这件事值不值,只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还缺什么?"她问。

    于墨澜吐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她松口了。

    "梁章那笔。韩荣拿'黑户'挡刀,我得把梁章那晚的事做干净。附记和扣工条他有,还缺点东西。那个男人的说法得让他自己写,按手印作证。"

    "那个男人"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重了一些。三天前的事于墨澜跟林芷溪讲过了。

    林芷溪的手指停了。她看着桌上的纸,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刚死了孩子。你让梁章去找他,让他把孩子死那天晚上的事重新写一遍。"

    于墨澜没回避她的目光:"我知道。但我需要那张纸。没有它,韩荣一句'黑户'就能把账推到梁章和李易头上。有了它,梁章那晚的事就有底,这人要是通过了检定,现在就不是黑户,看急诊就只是流程先后的问题。"

    林芷溪低下头。

    "你去跟梁章说。"她说,"我不去。这事我说不出口。"

    "我去,他夜班。"

    于墨澜起身的时候,往床上看了一眼。小雨翻了个身,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半截。他走过去把本子塞回去。小雨的眉毛在睡梦里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醒。

    警备口在港务区最东边,走过去要穿一条长走廊。这个点走廊里没什么人,顶上的灯管发出病恹恹的白光,把墙上的水渍照得一条一条的。

    铁闸门半合着。里头只亮一盏灯,梁章坐在值班椅上,值守夹搁在膝盖上,人没写东西,就那么坐着。他胳膊肘撑在扶手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点不像个站过岗的军人。

    于墨澜敲了两下铁栏。

    梁章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把闸门拉开一点。

    "有件事。"于墨澜站在闸门外头没进去,"明天天亮,你去南坡转住棚,找那天晚上抱孩子来的那个男的。"

    梁章的手搭在闸门横杆上。扣工条、联检口的盘问、韩荣在旁边说风凉话,他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但于墨澜看得出来——三天了,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没消。

    "找他干什么?"

    "让他写一份说明。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什么就写什么。谁开的闸,谁接的诊,孩子什么时候送进去的,他什么时候过的联检。写在纸上,按手印。"

    梁章没有马上答。他松开横杆,手垂到身侧,攥了一下。

    "人我放了,但孩子都没了。"

    "我知道。"

    "我去找他,让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再过一遍……"梁章吸了口气,"老于,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他刚埋了孩子。我扣半天工认就认了。"

    于墨澜站在那里,没有挪开视线。走廊那头有个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这种安静里显得特别响。

    "我知道。"他说,"但我需要那张纸。你跟他说,那天晚上是你开的门。你因为这件事挨了处分。孩子死了不是你耽误的,他把那晚的事写清楚,是还你人情。他写了,你那晚做的事就不是白挨罚。"

    “你要干什么?”

    “帮李医生弄韩荣。”

    梁章低下头看着地面。值班椅旁边那盏灯的光照在他脚尖上,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声音比刚才硬了,"天亮就去。"

    于墨澜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闸门合上的声音。

    港务调度站离警备口不远,隔着一个坡。于墨澜下坡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夜里的码头能听见江水的声音,在深处流动,闷闷的,像城市底下另有一条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调度站的灯还亮着。窗户开了半扇,里头的烟味往外飘。郑守山一个人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明天的泊位表,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瘾大,但这年头舍不得点,总是叼着,把滤嘴咬出牙印子,一吸全是口水。于墨澜看见好几次了。

    "郑哥。"于墨澜进了屋。

    郑守山抬眼。于墨澜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堆泊位单据。

    "借一张路条。"于墨澜说。

    郑守山没动。他把嘴边那根烟拿下来,拇指在滤嘴上捏了两下,又插回烟盒里。

    "去哪儿?"他问。

    "分诊站楼上。找周畅。"

    "周主任。"郑守山纠正了他一下,语气不重,"医务线不归我管。"

    "我不要你管。就借一条路。"

    "拿什么去?"

    "一笔账。分诊站前台的夜台补贴和耗材签领,名字对不上。周核销会给他返签,我先当面送到他桌上。"

    郑守山歪着头看于墨澜,眼神里有一种于墨澜在别人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

    "你送到了,他就得管?"他没问账是哪来的。

    "他不管,这笔走正常流程还是会返回来。但我当面送过去,他就不能悄悄补签了事。他当着我的面看了,以后再出事,他赖不掉。"

    "你真正想干什么?"郑守山又把烟掏了出来。

    于墨澜不躲。他把话说了出来。

    "李易。你知道的,他是我带的人。李医生是三甲普外主任医师,在嘉余,他一个人吊着所有病号的命。到了江口分诊站,替一个叫韩荣的前台主管值夜、打杂、背锅。活是他干的,名字落不到他头上,补贴他也没领到。三天前有个没来得及检定的,孩子送进来,是他接的手。孩子没救回来,第二天韩荣站在旁边拿'放黑户看病'往他和梁章头上扣。"

    于墨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抬高,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攥在膝盖上,握成拳头了。三天了,从李易靠在分诊站门边说"没救过来"的那一刻起,这口气他一直在吞。

    郑守山听完没接话。他把那根咬过的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你觉得周主任会管。"

    "他手里缺人。李易是他派到江口的。一把能救命的刀被他底下的人拿去削铅笔,我得让他知道了。"

    "你赌他管。"

    "赌。"

    郑守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里头翻了一阵,摸出外勤条本子,抽了一张推过来。

    "路给你。"他说,"有两句话你记着。第一,你拿的是港务的条子。第二,你把纸放到桌上,让他自己看,他看完你再开口。"

    于墨澜拿过笔填条子。"事由"那栏他想了想,写了四个字:对账送达。

    郑守山瞄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叹气。

    "写得倒规矩。"

    于墨澜把条子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

    "谢了郑哥。"

    "别谢。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别溅我身上。"郑守山把泊位表翻过一页,"还有——我知道你带嘉余的人,也得撑得起来。但是你们在这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渝都水深,别把人家当你练拳的沙袋。"

    于墨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想说的是"我不是在练拳"。可这话说了也没用。

    他出了门。坡上的风带着江面的潮气吹过来,凉得有点扎脸。

    回到C段已经很晚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小纸条。于墨澜抽出来,凑到走廊的灯底下看。乔麦的字,跟她这个人一样——写得短,写得硬,不拐弯。

    【韩荣。这两天我在铜北外勤。明早找我拿手机。】

    于墨澜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楼道那头有人上夜班出门了,鞋底在台阶上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推门进屋。

    林芷溪还没睡,台灯还开着。她把粮务那页联号又抄了一遍,放在桌上,字比白天工整得多。

    他把乔麦的纸条递给她。

    林芷溪看了一遍,把纸条放到桌上。

    "够了吗?"她问。

    "够了。"

    她没再说话。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小雨的呼吸声很轻,不用操心。

    明天要带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页联号,底联,附记,扣工条,手印说明,照片,一张路条。

    都是纸,不出声。但于墨澜要用它咬人。

    “不会影响嘉余吧?”她问

    “这是渝都的事。”他说。

    林芷溪关灯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到了那儿,你说话悠着点。这不是死仇,别把人家逼到墙角,人家才肯回头。"

    于墨澜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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