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798天。
梁章这天值晚班,守的是港务警备口靠分诊站那一道闸门。地方不大,一条水泥走廊夹在两堵旧墙中间,左边去港务站,右边拐进去是分诊站。
门岗外头钉着铁牌,字刻得很硬:未经检定登记,外来人员不得入内。铁牌下头还贴着一张新告示,雨水淋过两回,纸皮鼓了,墨字还认得出:
【黑户、散客、未换证人员,去联检口排队,不得自行求诊。】
梁章把值守附记本摊在桌上,刚记完上一拨临时放行的货车牌号,外头就闯进来一个男人。他身上穿着常见的旧雨衣,抱着个孩子,跑得太急,鞋底在门口那条铁槽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抢了半步才稳住。孩子裹在一件灰外套里,头歪在他肩头,脸烧得发红,每一口气往外扑的时候都带着热。
"让一让。"男人嗓子哑了,"孩子高烧,进分诊站。"
梁章把手里的登记夹合上,挡到闸门前:"住民证。"
"没有。我们昨天刚到,白天在南边棚口排联检,没排上。"
"检定登记单呢?"
"也没有。"
梁章看了眼孩子。孩子眼皮半垂着,额头贴在男人肩窝里,那块布已经湿透了一圈。男人抱孩子的手在抖,胳膊撑不住了。
"没有登记进不了。"梁章说,"先去联检口领条,再来。"
"我从那边跑过来的!"男人把孩子往上托了一把,"那边说夜里不收了,明早再排。明早人就烧坏了。"
这时候分诊站侧门开了,李易从里头出来换班,口罩挂在下巴底下。他脚步没停,先朝孩子扫了一眼,又走了两步,手背贴到孩子额头上,贴上去就缩了回来。
"多长时间了?"
"白天就热,晚饭以后更高。"
李易把手收回来,看了梁章一眼:“烧到头了。放不放随你,明天死门口你们自己洗地。”
梁章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闸门横杆上。
铁牌就在旁边,"不得自行求诊"六个字叫走廊灯照得反光。
放进去,值守附记得他自己写;明早联检口要是对下来,先拿他问。可那男人已经不喊了,孩子更是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梁章先看了眼登记夹,又看孩子,手没动。孩子喉咙里忽然抽了一下。那半口热气卡在那儿,没续上来。男人胳膊收紧一寸,肩窝也跟着绷住。梁章盯着那张烧红的脸,还是没动。
过了两下,那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走廊那头又有人过来,脚步声空空地撞过来。
梁章这才回身把闸门拉开半扇,指了指侧门。
“从这边进。看完赶紧补登记,人名、来路、停留时长,都给我报清楚。今晚这笔我写,明天联检口问下来,你自己认。”
男人忙点头,抱着孩子往里冲。李易抬手把门往里一推,先把人送进去,嘴上扔下一句:“挂急烧,先擦体,再测。”
梁章把闸门重新合上,回桌前抽出附记本,笔尖压在纸上,想了半天,落了字。
时间、来向、放行理由、经手值守。
写到“理由”那一格时,他把“黑户孩童高热濒死”八个字写得很实。
于墨澜知道这件事,是在夜里交班后。梁章自己先来找他,附记本也一并带来,抖开铺在桌上,字迹还新。
“老于,人我放进去了。”梁章说。
于墨澜先看纸,再看他:“孩子呢?”
“李医生接的。后头怎么弄,我没管。”梁章停了一下,“李医生今天刚被调回江口。他那个姓韩的主管真不是个东西,专拿他当救火队使,哪儿缺人就把他往哪儿扔。”
于墨澜盯着梁章。自从来到渝都之后,他也变了。
梁章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附记纸。“想起陈志远家那崽子了。没忍住,操。”
桌上还放着今晚的来车记录和两份泊位更换单。于墨澜把附记本一页页翻完,手指在最后一行的签名处停了一下。
"这边规矩你知道。"
"知道。"梁章站得很直,"要记就记我头上。真要摘我岗,我也认。那孩子再在外头扛一阵,够呛。"
于墨澜抬眼看他:"门口还有谁看见了?"
"两个换班的,一个分诊站杂工。"梁章说,"都看见了。"
于墨澜把附记本合上,推回给他:"附记留着。以后再碰这种事,先看人是不是真撑不住了,别给自己揽风险。你也是带过队的人,不用我多说。"
梁章看了他一眼,才把本子收回去。
"这能行不?"
"你已经写了,黑户。"于墨澜说,"真有事,纸先在这儿。可这事没过去。联检口要是顺着附记往下翻,这类单子是要追的。明早谁先问到你头上,你先来找我,咱们商量。"
梁章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门轴摩了一声,走廊里脚步渐远。
于墨澜坐了一会儿,把杨滨叫了过来。
杨滨这两天总在港务站和仓库两头跑,这会正好在这边。他脚步比前阵子更快,衣襟上总沾着不同地方的灰。他进门时手里还夹着两张状态条。
"头儿,找我?"
"从明天起,另起一张表。"于墨澜说,"嘉余五十个人之外,咱们在城里各岗位碰过的人,单独列出来。"
杨滨先愣了一下。
"怎么列?"
"按口子列。"于墨澜说,"谁在哪个窗口能说上话,谁跟嘉余哪类工种能对上,都记清。别写空话,只记大伙碰过、看过、能回想出脸的人。记上一个,就欠一份人情。规矩走不通的时候,人得先过去。不然人就卡死在门口。"
杨滨把手里的状态条压到桌面上:"分诊站算不算?"
"算。先把眼下碰过的写上。"于墨澜说,"分诊站、通信组、警备口,还有你自己的。够用了再往后补。"
杨滨听明白了,抓过一张纸,当场就开始列。
从何妙妙的通信组,李易的分诊站,梁章的警备口,去往后拉人,空出几格准备慢慢补。于墨澜站在桌边看着他写。这几口先落到纸上,哪天嘉余那边真卡住,总不能临时再去认脸。
"表头写什么?"杨滨问。
于墨澜看了眼那张纸。
"散线。"
杨滨把这两个字写到最上头。
“等一下。还有,下面再单独记,谁在给咱们嘉余营的人使绊子。”于墨澜说。
杨滨抬头:“懂。”
夜再深一点,港务走廊外头的人少了。于墨澜出去时,杨滨又来了,正站在门外,手里捏着张纸条。
"何妙妙让我带给你的。"杨滨说,"嘉余下一轮通信窗口排到了,她把时间写上了。"
于墨澜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何妙妙的字,短,直,跟她人一样,讲话几乎不带弯。写的是窗口日期和报码时段,末尾还加了句"别迟到,迟到不等"。再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更轻:
苏老师那边南山信号不好,明天让杨滨替你跑一趟问她情况。
于墨澜把纸又翻回正面,按回原样,塞进衣袋。
"先把散线表集齐吧。我看通信组你挺熟的。"于墨澜说,"苏老师那边,你有空就跑。别误了你物资那边的活。"
杨滨嗯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红,人已经转过身往楼道那头走了。
第二天上午,于墨澜抽空跑去分诊站问情况。门口挂着湿纱布,消毒水味冲鼻子。李易刚折腾了一夜,这会儿刚换完药,手套还没摘,靠在门边,杯沿抵着下唇喝了一口温水。
"昨晚那个孩子呢?"于墨澜问。
"没救过来。"李易把杯口离开嘴,"送进来就晚了,后半夜断的。"
于墨澜没追问,低头看了眼门槛边那道还没干透的水印。
“你这边怎么样?小杨跑了好几次都见不到你。”
“忙,到处跑。”李易把杯子搁到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今早联检口已经来翻过一轮附记,问昨晚是谁放的人。梁章被扣了半天工时,后头还得听信。”
分诊站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两个拿着纸条,一个手里抱着布包,都在等叫号。
"这地方有药,有床,也有人能看。"李易说,"可表格拦在前头,人进不来。什么都缺的地方,反倒死得痛快。"
于墨澜站在门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门外那三个人谁也没挤,谁也没闹,都挨着墙站着,等里面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抱布包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张揉湿的联检条,低头掀开一角,里头露出半张烧红的小脸,又赶紧捂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