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796天。
下午快收班时,郑守山给于墨澜开了张临时通行条,让他去粮务署送一份港务口入库对账单。
上周从铜江进主库的两船杂粮、一批盐和一批豆油已经卸完,港务这边要把卸货数、破包损耗、到库时刻和交接章一并送过去。各片区一周发多少粮、哪些岗位先拨盐油、哪几户并户以后补多少儿童附属额,都是从这些数往下压。
粮务署在中台区边上,离港务宿舍不近也不远。先上坡,再过一道卡口,再绕进一片旧办公楼,林芷溪每天上下班都这么走。
纸夹在通行条下面。于墨澜顺着坡道往上走,鞋底磕着台阶。中台区比江口安静,楼旧,墙也旧,黑雨淋的。
粮务署门口钉着三块牌子。核发处。补配窗。复核二组。
人都挤在核发处窗口前,漏出来的都是纸味和人味。
玻璃下边留着一道长缝,纸从那儿塞进去,又从那儿退出来。有人夹着券,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住民证捏在手里,不敢松劲。
于墨澜把通行条和对账单递进去。值守看了港务章,又看郑守山的签字,才让他进。两个文书把对账单前后核了三遍,最后在末页压章。章压下去,纸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急着走,站到一边等林芷溪下班。
屋里热,窗没开。前头一个男人把调岗单拍上去,说自己昨天临编升了,今天怎么还发旧档。
里面只回了两句:岗位上来了,档没同步,让他等。
男人把纸捞回去,退到门框处点烟,没吭声。
队伍往前蹭。
又过了几个人,一个瘦高男人走到窗前,先递住民证,再递领用联。于墨澜隔着半块玻璃看见证上的名字,认了出来。
孙树发。
昨晚杨滨送来的状态表上有他,是嘉余来的,被分到装卸线的人,是野猪在嘉余的朋友。
“核一下。”孙树发说,“这周的没领。”
窗口里的女人把住民证压到登记簿旁,手指沿着日期往下摸。摸到一半,她停住,把簿子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领过。前天。基础口粮一份,盐油联一张。”
孙树发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我在铜北卸机修件,前天才回江口。这东西我碰都没碰过。”
女人把登记簿从玻璃底下往外推了一点,让他自己看。
日期对着。
身份码对着。
领用人栏有签名。
孙树发低着头,手撑在窗沿上,呼吸一点点重起来。
“这不是我写的。”
“按表执行。”女人把簿子收回去,顺手抽出一张单子,“要补领就填修正单,把争议写清楚。领用人口几口人,也写。”
“得多久?”
“三到五天。”
孙树发接过单子,走开两步。纸上格子印得很直,姓名、身份码、岗位、争议项、领用人口,一栏一栏摆着。他写得慢,写完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纸从玻璃底下送回去。
窗口已经在叫下一位。
孙树发转过身,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才看见于墨澜。
“于哥。”
于墨澜点了点头。
孙树发手里那张回执,已经被捏出几道细纹。
“我那份被人冒领了。修正单交了,他们说三到五天。”孙树发说,“家里两口人。”
于墨澜看着那张纸,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两张钢票,折了一下,塞到孙树发掌心里。
“我这边动不了粮务的单子。”他说,“你先拿着,去楼下换点饼子和菜干,别空着回去。明早再来补配窗问。你嫂子在里面上班,我替你问一句。”
孙树发愣了一下,手指一收,把钢票攥住了。
“于哥,回头我还你。”
他把布袋往肩后扯了扯,转身往外走。粮务署门口那段台阶不长,坡陡。他走到下面,脚底在碎砂上滑了一下,身子往前晃了晃,又自己撑住。袋里可能是饭盒磕了一声。
于墨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下去。
林芷溪出来得晚,怀里抱着一摞表,肩头还夹着一本账册。一个女的走在她前头,边走边交代。什么先顺字,什么不能改栏位,什么送回前头去。话都短,没一句多的。林芷溪只应声。
等那女人回屋,两个人才往外走。
“那个就是蒋素云,跟你说过的那个主管。”林芷溪说。
走到卡口外头,风一吹,那摞纸全响起来。林芷溪把纸往胸前压了一下。
于墨澜说:“刚才孙树发在窗口。”
“左边耳朵缺了一块那个?”
“嗯。”
“怎么了?”
“口粮被冒领了。交了修正单,说三到五天。”
林芷溪脚下没停。
“上午二组翻周核销联,翻出三张领用人栏笔迹太像的。”她说,“我多看了两眼,蒋素云就抽走了。”
“她没往下接?”
“没。”林芷溪说,“她只说二组不认笔迹,只对账。”
前头有人推着空车往下走,车轮压过裂缝,车架一直发颤。两个人让到墙边,等人过去,又继续往下。
于墨澜问:“这事你碰得着吗?”
“碰不着。”林芷溪说,“我连那张修正单都碰不着。”
她把纸往上托了托,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早我能先过去一趟。补配窗要是把单子打回来,或者让他补哪一栏,我能先听见。”
于墨澜说了句“三到五天”,对着台阶底下那个人影念叨的。
林芷溪低头看路。
“修正单写三到五天,那是主表肯改的前提。真拖起来,谁也说不准。”
“这三到五天,孙树发两口人吃什么?”
“自己找口子。”她说,“粮盐这些短缺东西,没券不行。真急了,也就是拿钢票去楼下换点炒豆、菜干,先顶两顿。”
“我刚塞了他两张。”于墨澜说。
后面林芷溪没再说。钢票不能买主粮,黑市可能有地方换票,但他们初来乍到,没门路。
到家属区门口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那盏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宋美瑛蹲在门槛处挑豆子,脚前放着铝盆,看见林芷溪怀里的纸,只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又拖晚了。
林芷溪说,复核那边多压了一摞。
宋美瑛嗯了一声,挑出一颗石子,丢到门口地砖上。
回屋以后,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学习班方老师发下来的规程纸压在胳膊底下,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林芷溪先把孩子叫回床上睡,小雨把鞋一脱,迷迷糊糊地换了地方。
林芷溪那摞表平码在桌面上。台灯一亮,红章蓝章一层压一层,全浮出来。
于墨澜坐下。
“你说那三张笔迹太像?”
“领用人栏和代领关系栏。”林芷溪把最上头几张翻开,“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盯久了看得出来像一只手写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她说,“蒋素云把纸抽走,让我顺我自己手里这摞。”
小雨在床里翻了个身,脚蹭到床板,轻响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于墨澜把杨滨昨晚送来的状态表摊开。后面几个人在分流后有调整,都是新换的岗,岗序还在挪。纸上的名字一个个排着,白天窗口前那张回执却没地方往里压。
林芷溪把她那几张纸对齐,压进布夹。
“嘉余先认人,这边先认号码。”
于墨澜没接茬,伸手去拿水杯。
外头有人从夜班回来,钥匙先撞门,再是门轴一响。
灯关下去以后,屋里只剩窗帘后那点灰亮。
隔了很久,林芷溪才开口:“这事不是今天才有。”
于墨澜躺着没动。白天那只空布袋又从眼前过去了一遍。袋口往下塌着,饭盒在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