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分。
步兵上来了。
濑谷支队第63联队第一大队,四个步兵中队呈波次队形向北门推进。
中队与中队之间间隔五十米。
每个中队后面跟着一个掷弹筒组和一个轻机枪组。
守军阵地上很安静。
日军前锋推进到北墙缺口前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第一个日军士兵跨过碎石堆,踩进缺口。
池峰城的命令到了。
“打。”
缺口两侧的残墙后面,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两个方向交叉打过去,缺口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第一波进攻的日军中队在三分钟内撤回去,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第二波换了战术。
不走缺口了,先是掷弹筒覆盖缺口两侧,压制机枪火力。然后步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攀墙。
池峰城早有准备。
墙根底下埋了三排地雷。
日军踩响第一颗的时候,整面墙根炸成了碎石带。
但日军不退。
下午一点。
日军组织了第四次进攻。
这次动用了两个大队的兵力,配合战车三辆从正面碾压。
战车压过碎石堆,碾碎了地雷区剩余的触发引信。
九四式轻型战车的机枪对着缺口两侧扫射,把重机枪组的射手打死了两个。
步兵跟着战车冲进了缺口。
巷战开始了。
一条街。
一堵墙。
一间屋。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命来换。
天黑的时候,日军控制了北门内侧约一百五十米纵深的区域。
三条街。
付出了将近两百人的伤亡。
池峰城蹲在指挥所里看着前线送回来的数字。
守军伤亡也不小。
第91旅一个营打得只剩两个连的架子。
他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孙总司令,日军占了北门进来三条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他进来一百五十米,再往里一步都没迈动。”
“好。”孙连仲的声音沉而稳,“陈长官发了电报,让你今晚——”
“我知道。”池峰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命令。
夜间反击。
他放下电话,对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准备。”
——
台儿庄南面。
运河对岸。
陈默放下望远镜。
夜色正在从东边漫上来。
庄内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红。
方毅递过来一份电报:“军座,濑谷启今天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慢。”
陈默点了下头。
“他会加速的。”
他的目光越过台儿庄,看向东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山脊。
禹王山。
周青阳的炮兵在那上面已经等了四天了。
两百多个射击诸元。
每一个都标定在日军可能集结的区域。
陈默转身往回走。
“让周青阳再等等。”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方毅听清了最后一句——
“大鱼还没全进网。”
……
3月26日。
深夜十一点。
台儿庄北门内侧。
池峰城亲自带队。
反击部队是第91旅剩余的两个连加上师直属特务连。一百七十多号人,每人身上绑了四颗手榴弹,刺刀全部上好,枪膛里顶着子弹,保险关着。
没有炮火准备。
庄内巷战,双方阵地犬牙交错,炮击只会把自己人一块儿炸了,再说他们也没有炮。
池峰城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裂了,但还走。
十一点零五分。
他举起左手,往前一挥。
没有喊杀声。
一百七十多人像泥鳅一样从各个巷口、墙洞、屋顶摸出去。
鞋底裹了布,脚步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日军占了三条街。
第一条街上有一个小队在值夜,大部分人缩在屋子里。
哨兵靠着墙根打盹,步枪架在膝盖上。
特务连的尖兵排先到。
排长周大壮趴在屋顶上,往下看了三秒,确认了两个哨位的位置。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指向左右。
两个班同时动手。
刺刀捅进去的时候,日军哨兵连叫都没叫出来。
周大壮翻身跳下屋顶,落地的瞬间把一颗手榴弹从窗户扔进了隔壁的房间。
轰。
整条街炸醒了。
巷战在黑暗中展开。
没有阵线,没有前后。
两三米的距离,看见人影就开枪,开完枪就拼刺刀。
手榴弹在墙角炸开,弹片和碎砖头一起横飞。
池峰城带着第二梯队从侧面插进去。
驳壳枪连开七枪,打倒了三个从屋里冲出来的日军。
第八发卡壳了,他把枪往腰带上一插,抽出了背后的大刀。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
池峰城侧身一闪,刀从上往下劈。
这一刀剁在对方肩窝上。
血溅了他一脸。
一个多小时。
反击部队夺回了两条街。
日军退守最外面那条街,依托几间石砌的房屋死守,双方在一条三米宽的巷子里对峙。
谁也过不去。
池峰城没有继续强攻。
他让部队就地构筑工事,把夺回来的两条街变成新的防线。
这一夜,反击毙敌一百余人,缴获步枪二十六支,轻机枪两挺。
守军伤亡五十多人。
代价不小,但值。
——
3月27日。
天亮。
日军的报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全亮,日军的火炮同时开火。
这次不只是北门了。
西门方向也挨了炮。
池峰城的判断没错——濑谷启发现夜间正面被反推之后,调整了战术。
不再死磕北门一个点,改为两面同时施压。
北门方向,步兵第63联队再次进攻。
西门方向,步兵第10联队第二大队绕到庄西侧,对西门发起强攻。
池峰城接到西门的报告时,正在啃一块冷掉的杂粮饼。
“西门外发现鬼子约一个大队,附战车两辆,正在展开攻击队形。”
他把饼塞回口袋,抹了一下嘴。
“西门谁守?”
“第93旅185团三营。”
“够不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营长说还能顶。”
“告诉他,顶不住也得顶。”
——
上午九点。
城内清真寺。
这座清真寺坐落在台儿庄偏北的位置,砖石结构,院墙厚实,院内有一座十二米高的宣礼塔。
它扼住了从北门进庄后往纵深推进的主要通道。
谁控制清真寺,谁就控制了北半个台儿庄。
日军很清楚这一点。
第63联队抽调了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专攻清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