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
清晨。
徐州。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李宗仁站在挂满标注的大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云南“重九”牌香烟。
他的参谋长徐祖诒站在旁边,手指压在地图上枣庄的位置,两根手指间距不超过三公分。
“德公,陈默那边的意思是——枣庄不守,峄县不守,泥沟也不守。一路让开,让矶谷的先头部队直接摸到台儿庄城下。”
李宗仁把香烟放到嘴边,还是没点。
“他怎么说的?原话。”
徐祖诒翻开电报本,念:“‘口袋不扎紧没用,扎早了猎物不进来。请李长官放心,等日军主力过了泥沟,这条线上再无回头路。’”
李宗仁琢磨了几秒。
“他的突击师呢?戴安澜那个师。”
“已经在峄县以东的山区隐蔽展开,对外完全无线电静默。日军的侦察机从开战之初就不断侦察,最近几天更是每天飞八个架次,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李宗仁终于掏出火柴点了香烟,深吸一口。
“我打了三十年仗,让开几百里正面阵地放敌人进来,这种事干过两回。一回在龙潭,一回在现在。”他吐出烟雾,“龙潭那次是被迫的,这次是主动的。”
徐祖诒没接话。
李宗仁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台儿庄北面画了个弧形箭头。
“传令,枣庄守军,今晚撤至运河南岸。峄县方面,刘兰斋的保安团象征性放几枪就往后撤。泥沟阵地不设防,给矶谷铺一条红毯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是——孙连仲那边的工事,一颗钉子都不能松。台儿庄就是口袋底,底要是烂了,前面全白做。”
“明白。”
——
同日。
上午十一点。
滕县以南公路。
濑谷支队再次作为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枣庄外围。
步兵第63联队第一大队的尖兵中队走在最前面。
中队长田中角马的望远镜里,枣庄镇的城门大开着。
没有射击孔,没有沙袋,更没有拒马,城外连像样的工事都没有。
城墙上只有一面破了半边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耷拉着。
田中把望远镜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大队长。
“大队长,太安静了。”
大队长抬起手,示意部队停止前进。
他拿起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分钟。
“派一个小队进去侦察。”
二十分钟后。
侦察小队回来了。
小队长跑得满头汗。
“报告!城内无敌情。守军已经撤离,发现许多丢弃的物资,城门口有支那军撤退时留下的车辙印,方向朝南。”
大队长皱眉。
他在滕县被川军堵了八天。
那八天里,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每一间屋子都可能藏着人、藏着诡雷、藏着一杆瞄准脑袋的步枪。
现在面前的城镇大门敞开,像在请他进去喝茶。
但军令就是军令。
濑谷支队的任务是沿公路南下,推进到台儿庄。
他没有停下来等待的权限。
“前进。”
枣庄拿下。
没放一枪。
消息传到濑谷启那里,濑谷启没有任何喜色。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作战参谋。
“峄县方向有情报吗?”
“先头侦察队报告,峄县城内有少量支那保安团,火力很弱。”
“很弱是多弱?”
“交火时只有步枪射击,没有机枪和迫击炮。持续约十分钟后,守军从南门撤退。”
濑谷启走到地图前。
从枣庄到峄县,从峄县到泥沟,从泥沟到台儿庄。
一路上支那军的抵抗几乎为零。
他想起了滕县。
一群装备不如他的川军部队,活生生把他的支队啃掉了一层皮。
那些人不会突然变成废物。
除非——他们故意退的。
濑谷启把这个判断写进了发给矶谷廉介的报告里。
原话是:“南下途中敌情异常稀薄,恐有伏兵,建议谨慎推进。”
而矶谷廉介的回电只有四个字:“继续前进。”
——
同日。
北平。
寺内寿一第三次翻看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的兵力配置表。
越看越心烦。
步兵——能抽调的都抽给矶谷了,再抽调周边地区的治安就无法保证了。
炮兵——重炮大队已经配属第十师团。
航空兵——德川好敏的飞机已经全部倾斜过去了。
没了。
家底翻干净了。
但台儿庄方向的战事还没开始就让他坐立不安。
矶谷一个师团孤军深入,侧翼完全暴露,后方补给线拉得越来越长。
他需要有人帮矶谷看住后面的交通线。
正规军没有了。
第一军四个师团在山西方向作战,原定计划从华中方面军丑点的第16师团以及第114师团,只有第16师团到了一部分兵力。
114师团还在交接防务。
冈部直三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司令官阁下,如果从占领区的治安部队中调配——”
寺内寿一抬眼。
“治安部队。”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冈部打开名册。
“华北治安军总司令齐燮元,目前辖下有三个团,编制约八千人。装备以步枪为主,有少量机枪和迫击炮。平时负责铁路沿线和占领区城镇的治安维持。”
寺内寿一沉默了五秒。
他清楚这帮人是什么货色。
打老百姓收粮食可以,真打仗——他在去年就见过一次,大日本皇军冲锋的时候,跟在后面的治安军跑得比冲锋还快。
但方向却是相反。
但眼下没有选择。
“给齐燮元发电报。”寺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命其抽调全部的兵力,开赴滕县至峄县一线,负责第十师团后方补给线的警戒和协防。即刻出发。”
冈部记下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齐燮元配一些重武器?”
“不给。”寺内连想都没想,“步枪够了。他的任务是看路,不是打仗。”
——
3月24日。
夜。
北平。
华北治安协防队。
齐燮元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涮羊肉。
铜锅冒着热气,桌上摆了十二碟小料。
他的护兵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齐燮元看完电报,把一片羊肉从芝麻酱碟子里捞出来塞嘴里,嚼了两口。
“谁来了这么大面子,连寺内大将都亲自发电报催我。”
副官赵鹏站在旁边:“总座,是让咱们去鲁南,给日本人的第十师团看后路。”
“看后路?”齐燮元又涮了一片肉,“什么意思?后面有人要打他们?”
“电报上说是协防和警戒。应该不会有大仗。”
齐燮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陈光然在哪?”
“没多远。”
“让他带着部队出发,部队暂时归其指挥。带上新发的军装,到了地方别丢我的人。”
赵鹏领命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齐燮元又叫住他。
“等等。告诉陈光然——到了鲁南少惹事,日本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万一碰到国军,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投降。别在前面硬扛,咱们这条命,不值得替日本人拼。”
赵鹏的步子顿了一下。
“总座,这话写进命令里吗?”
“写个屁,口头传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