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衙役正在囚车的另一边整理马具,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同伴倒在地上,脸色骤变。
就在他蹲下去查看同伴出什么事的时候,苏落雪已经将银针刺进了他的脖子。
那个衙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他的手一松,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发软,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慢慢地倒下去。
苏落雪站在两个衙役的尸体中间,晨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囚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恐惧,内疚和兴奋在她脸上转换。
她蹲下来,从第一个衙役腰间摸出钥匙,打开脚镣和手铐。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站起身,朝官道旁的白杨林走去。
她的身后囚车歪倒在路边,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凝固着惊恐的脸。马匹站在一旁,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白雾。囚车的门还敞开着,那根横木歪在一边,铁锁挂在锁扣上,晃晃悠悠的。
苏落雪逃了。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的时候,苏擎苍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听完管家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派人去追,普通士兵只会去送命。
毒死两个衙役的苏落雪太陌生了,苏擎苍坐在书案后,很久没有动。
他竟然从没看清过她的真面目。
“苏落雪不死,未央安危堪忧啊。”苏擎苍的眼神渐渐狠戾。
……
这天,沈未央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至少能坐起来了。
青棠快步走进来,福了福身:“郡主,谢公子来了。”
沈未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请。”
谢惊鸿进来的时候,沈未央正要从躺椅上起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虚虚一挡,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别动。躺着。”
沈未央便没有动,靠在躺椅上,抬眼看他。
谢惊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束,他在躺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沈未央手边的小几上。
“千年人参,长白山挖地,市面上买不到。”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身子弱,让人炖了喝。”
沈未央看了那只锦盒一眼,没有推辞,“多谢了。”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一寸一寸的,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瘦了。”他说,又叹息一声,“比上次见你,瘦了一圈。”
沈未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公子大忙人,上次见我那地是什么时候?你最近在干什么?总不见你人影。”
谢惊鸿没有回答。他端起青棠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好好养着。”他说,放下茶盏,站起身,“别的事,不急。”
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谢惊鸿在沈未央的院子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出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苏擎苍的书房。
谢惊鸿走后,沈未央让青棠扶她去了书房。
苏擎苍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凝成一颗黑珠,将落未落。
“爹。”沈未央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谢惊鸿跟您说了什么?”
苏擎苍放下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等你身子好些了,去找他。他有话跟你说。”
苏擎苍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未央,爹觉得,这可能是个局。”
“谢惊鸿这个人,爹查过。他的底细,爹查不到。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忽然要接近你——”
苏擎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爹不放心。”
“女儿相信他。”沈未央的声音很理智,“他有求于我们。”
苏擎苍皱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你娘一样。”他终于说,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砾,“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吧。”苏擎苍摆了摆手,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爹派人跟着。”
“不用,女儿一个人去。”沈未央站起身。
苏擎苍的脸色变了,可他看着沈未央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日后,沈未央坐着马车,去了谢惊鸿的别院。
别院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大,却精致。白墙黛瓦,竹影婆娑。
谢惊鸿亲自在门口等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冷,少了几分玩世不恭。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见沈未央从马车上下来,大步迎上去,伸手要扶她。
沈未央轻轻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
“我还没到走不了路的地步。”她说。
谢惊鸿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进去吧。”他说,转身走在前面。
沈未央跟着他,到了后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是京畿地区的山川地势,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地方,沈未央扫了一眼,没有看清。
谢惊鸿关上门,示意她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茶香清洌,是上好的龙井。
沈未央端起茶盏,没有喝,看着他。
“想找你喝茶,我也会来,如此大张旗鼓,是为了什么?”
谢惊鸿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谢惊鸿抬起头,看着沈未央。
“未央,”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叫郡主,没有叫沈娘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未央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前朝太子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