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的药,确实解了沈未央身上的毒。
可毒解了,身子却垮了。
南疆的毒本就霸道,沈未央又在池水中浸泡过,渗入皮肤、深入骨髓,虽被鬼医以银针逼出了大半,可余毒早已伤了根本。
肺腑受损,气血两亏,连带着从前中过的同根生余毒也被勾了出来,两毒交攻,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摧折得如同风中残烛。
鬼医开了方子,说了一句话:“郡主的毒,老朽能解。可这身子,少说要调养一两年。这一两年里,不能劳神,不能费心,不能受寒,不能受累——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苏擎苍听完,他坐在沈未央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沈未央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药香,浓得化不开,混着炭火的温热,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拆散了一样,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
苏擎苍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沈未央偏头,看见苏擎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衣领微微泛白,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药汁。他的头发比几天前白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像是被人用笔一根一根描上去的,刺眼得很。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粗糙的大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
那双手握了三十年的刀剑,杀过人,打过仗,攥过缰绳,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握着一只纤细苍白的的手。
“爹。”沈未央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擎苍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然后转回来,声音硬邦邦的:“别说话。省点力气。”
沈未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笑?”他的声音更硬了,可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你要是再不醒,你要你爹可怎么办啊?”
沈未央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苏擎苍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沈未央在镇北王府住下了。
苏擎苍没有问她愿不愿意,直接让人把她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加了一堵火墙,换了一床厚被褥,窗棂上糊了新的碧纱,连廊下都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子,生怕一丝风透进来。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厨房就开始煎药。
药是鬼医开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浓得发黑,苦得让人舌根发麻。
药煎好了,苏擎苍不让丫鬟端,自己亲自端着药碗,走进沈未央的卧房,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沈未央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手腕上的骨节都凸了出来。
她喝药的时候很安静,不皱眉,不叫苦,一勺一勺地咽下去,绝不拖沓。
苏擎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可他不会说软话,只会板着脸,硬邦邦地说:“多喝点。喝完这碗,厨房还煎着下一碗。”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爹,您是想用药灌死女儿吗?”
苏擎苍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爹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沈未央没有说话。
苏擎苍也没有再说话,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那碗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渍,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坊间开始流传,安宁郡主中了剧毒,命不久矣,镇北王四处寻访名医,可都摇头叹息,说郡主的毒已入骨髓,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沈未央已经不能起身了,有人说沈未央已经说不出话了,有人说沈未央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她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听客们唏嘘不已,纷纷感叹红颜薄命。
沈未央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靠在床上喝药。青棠说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传吧。”
青棠不解:“郡主,您不生气吗?”
“不生气。”沈未央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传得越凶,对镇北王府越好,镇北王告假在家照顾女儿,无暇顾及旁地,是上面最愿意看到的。”
青棠似懂非懂,没有再多问。
苏落雪证据确凿,镇北王府声明与她划清界限,沈家收到消息,也没来管她,毒杀郡主可是大罪,京兆尹还是留她体面,判她自缢,免去了尸首分离之刑。
行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两个衙役押着她,从京城的北门出去,往行刑台的方向走。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憔悴不堪。她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
衙役嫌她走得慢,推了她一把。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皮,渗出血来。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低着头,慢慢地爬起来。
衙役们没有注意到,她爬起来的时候,手指间夹了一枚极细的银针。
那针上淬了毒,是她藏在发髻里的,最后一枚。
囚车很简陋,木制的笼子,四面透风,顶上盖着一块破旧的油布,遮不住雨,也挡不住风。
“上去!”一个衙役打开锁,拉开门,伸手去抓苏落雪的手臂。
苏落雪没有挣扎。她顺从地被衙役拽着,往囚车的方向走。
她的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被冻着了。
衙役的手抓着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指陷进她瘦削的皮肉里,捏得她很疼,她没有躲,没有缩,甚至没有抬头。
她在靠近衙役的那一瞬间,手指上的银针扎进了衙役的手腕。
针很细,细到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衙役只是觉得手腕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低头一看,什么都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骂人,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松开苏落雪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倒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