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猜到过,但亲耳听到,还是很难以置信,茶盏在她手中稳得像钉在桌面上,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晟。”谢惊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六十年前,被今上的祖父灭国的大晟。”
沈未央知道大晟。那是本朝之前的一个朝代,国祚短暂,只传了两代,便被太祖皇帝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推翻。
史书上写的是“天命所归,百姓拥戴”,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胜利者写的史书。
“你是说,你是大晟皇室的后人?”她问。
谢惊鸿点头。
“我父亲是大晟的皇长孙。城破那天,他被乱军杀死,我母亲带着我,从密道逃出皇宫。她把我托付给一个忠心的老仆,然后自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意。
“老仆带着我,隐姓埋名,四处流浪。他把我养大,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武功谋略,教我记住国仇家恨。”
“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大晟最后的血脉,你要为你的父王、为你的族人、为所有被屠戮的大晟子民报仇。”
谢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看不出任何握过刀剑的痕迹。
可沈未央知道,那双手,杀过人。
“所以我来了京城。我经商,积累财富,结交权贵,编织关系网。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京城第一富商,变成了所有人都想结交的谢公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未央,自嘲一笑,“可我知道,我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沈未央的眉头轻皱,“别人?”
谢惊鸿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我只能告诉你,他救过我的命,培养我,给我银子,帮我铺路。可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帮我报仇,是为了利用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让沈未央心里一紧。
“他要我替他做事。替他杀人,替他收买官员,替他布局,替他做谋逆的幌子。可我不想再做他的棋子了。”
谢惊鸿看着沈未央,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未央,我要跟你合作。”
沈未央看着他,看了很久,“合作什么?”
谢惊鸿的声音恢复正常,“他的计划很大,大到一旦成功,整个朝堂都会天翻地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
“镇北王府,是他的目标之一。”
沈未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为什么告诉我?”
谢惊鸿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救过我。”
沈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救过你?什么时候?”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柔,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他没有解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未央,我不会害你。这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说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传个话。我等你的答复。”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谢惊鸿。”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谢惊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
“是时候未到。”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谢惊鸿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
沈未央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夕阳将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镀上一层暖光,叶子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金。
她扶着青棠的手,慢慢走过回廊,拐进后院,远远地看见苏擎苍站在树下,仰着头,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在戳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树上挂着一只鸟笼。竹编的,做工精细,笼子里关着一只画眉,黄褐色的羽毛,眼圈白白的,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清脆响亮。
苏擎苍把竹竿丢在一边,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切碎的苹果,他捏起一小块,塞进笼子的缝隙里,画眉便跳过来啄食,吃得欢快。
沈未央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爹爹,你什么时候有这等闲情雅致了?”
苏擎苍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块苹果,见她回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他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什么闲情雅致?这叫缓兵之计。”
沈未央走到石桌旁坐下,青棠替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苏擎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缓兵之计?爹爹要缓哪路兵?”
苏擎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苹果汁,在石凳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今日朝会上,户部尚书又提了北地军饷的事。说镇北军耗费太大,国库吃紧,要削减三成。”
“三成?他在京城坐着说话不腰疼,北地那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将士们连棉衣都穿不暖,再削减,是想让他们冻死?”
沈未央放下茶盏,安静地听着。
“皇上没说话,可也没驳回去。这就是个信号,有人在试探镇北王府的底线。”苏擎苍的声音沉了下去,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爹得想个办法,让那些人摸不清爹的底。”
他看了一眼树上的鸟笼,画眉还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养鸟,喝茶,晒太阳,让他们以为镇北王老了,享清福了,不中用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爹再——”他没有说下去,手掌在空气中一翻,像是在翻一张牌。
沈未央看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日那样淡,而是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坏,像一只看见了猎物正在盘算怎么下手的猫。
她微微前倾,靠近苏擎苍,声音压得低低的。
“爹爹,女儿也有一招缓兵之计。你听听如何?”
苏擎苍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计?”
沈未央带着一脸坏笑。
“我要爹帮我举办一场招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