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的肃穆与宁静,被彻底撕裂了。
当铁壁长老几乎是拖着陆昭,穿过层层戒备森严、气氛凝重到极点的甬道与殿堂,最终抵达“养心殿”外围那片开阔的、由暗青色巨石铺就的、被称为“静心坪”的广场时,眼前所见,已是一片狼藉与混乱。
“静心坪”上,原本井然有序的、象征“石心”与“大地脉络”的古老符文石阵,多处崩裂、焦黑,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狠狠犁过。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了岩石粉尘、灼烧后的焦糊、以及一种冰冷的、令人灵魂隐隐不适的、“骸骨”与“亵渎”气息残留的怪异味道。数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的石殿守卫战士,手持武器,将整个“静心坪”和“养心殿”入口团团围住,赤红的眼瞳中充满了警惕、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显然,大祭司在石殿最深处遇袭,对他们而言,是信仰与职责的双重崩塌。
更远处,聚集着不少闻讯赶来的、身份较高的地罡族战士、工匠头领、乃至几位留守部族、未参与外围巡逻的核心长老。他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大祭司是黑石部族的精神支柱,是“石心”的沟通者,他若倒下,对刚刚经历血战、元气大伤的黑石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
而在“养心殿”那扇厚重、此刻却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幽深与混乱光影的、暗金色、镌刻着繁复山川日月符文的石门之前——
数道身影,正无声地对峙着。
一方,是三名身披灰白色、绣有草药与符文图案长袍的、面容苍老、气息沉凝的巫医长老。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隐隐护着身后石门入口,手中或持骨杖,或握药囊,脸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焦急、愤怒,以及一丝面对强大压力时的、绝不退让的决绝。其中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身形佝偻的老巫医,正用嘶哑的声音,对挡在门前的另一人低声呵斥着,语气激动。
而被他们挡住、与之对峙的另一方——
只有一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披着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由流动的、幽蓝色星辉与冰冷金属光泽糅合而成的奇异材质制成的、宽大、带有兜帽的长袍的身影。
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枯瘦、骨节分明、指尖闪烁着幽蓝冷光的手,静静地、交叠在身前。
是“观星”长老!
虽然从未见过其真容,但陆昭在踏入“静心坪”、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胸口“石髓玉胎”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排斥与“警惕”的搏动!灵魂深处那点暗金星芒,也微微一颤,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悲伤、守护、以及一丝被深深触怒的意志波动!
而“观星”长老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陆昭的到来。那低垂的兜帽,微微转动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陆昭立刻感觉到,一道冰冷、毫无感情、充满了“计算”与“审视”意味的、无形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他,从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胸口“石髓玉胎”的位置、以及他体内那因紧张和愤怒而加速流转的混沌“星云”上,停留、“解析”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那“视线”便收了回去,重新“落”在了那几位拦路的巫医长老身上。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除了陆昭自己,似乎无人察觉。
“让开。”一个沙哑、冰冷、毫无情绪起伏、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能直接响彻人心底的声音,从“观星”长老那宽大的兜帽下传出,清晰地在“静心坪”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响起,“大祭司重伤,‘石心’共鸣微弱,此乃部族存续之危。老朽需入内,以‘星鉴’之力,探查袭击残留,追溯因果,锁定真凶。尔等阻拦,延误时机,该当何罪?”
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感,仿佛他所说的,便是“真理”与“必然”。
“放屁!”那位白发老巫医气得浑身发抖,骨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吼道:“‘观星’!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大祭司在内救治,正值关键!你这时候带着你那邪门的‘星鉴’进去,是想探查真相,还是想趁机干扰救治,甚至……对大祭司不利?!你那‘星鉴’的波动,冰冷死寂,与‘石心’的生机格格不入!此刻进入,只会加重大祭司伤势,干扰巫医施为!你想都别想!”
“荒谬。”“观星”长老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老朽之‘星鉴’,洞彻虚妄,明察秋毫,乃部族窥探天机、推演祸福之圣器。岂是你等凡俗医道所能妄测?袭击现场残留能量诡异混杂,非‘星鉴’之力难以厘清。若因你等阻拦,致使真凶逃脱,或贻误救治大祭司之良机,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的话,看似有理有据,将“探查真相”、“救治大祭司”的大义牢牢抓在手中,反过来将阻拦的巫医长老们,置于“延误时机”、“可能包庇真凶”的不利境地。
周围那些围观的战士、长老,闻言也纷纷窃窃私语,看向几位巫医长老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与不满。显然,在“观星”长老那冰冷的、充满“计算”韵律的声音引导下,大部分人的情绪,都被导向了对“真相”与“救治”的急切渴望,以及对“阻拦者”的不理解。
几位巫医长老脸色更加难看,但他们依旧死死拦在门前,寸步不让。他们或许不通权谋算计,但身为医者,他们对能量的感知异常敏锐。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观星”长老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窥探”与“计算”的气息,对此刻重伤濒死、需要最纯净生机与“石心”共鸣滋养的大祭司而言,绝对是致命的干扰!让他们放“观星”进去,无异于亲手将大祭司推向更深的深渊!
然而,在“观星”长老那占据“大义”的冰冷言辞与无形压力下,他们的阻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如同受伤暴龙般的怒吼,猛地炸响,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与对峙!
铁壁长老拖着陆昭,如同一阵狂暴的飓风,猛地冲到了“养心殿”石门前!他雄壮的身躯往那一站,赤红的眼瞳如同燃烧的熔岩,狠狠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观星”长老那笼罩在幽蓝星辉兜帽下的身影上!
“观星!你他娘的在搞什么鬼?!”铁壁长老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大祭司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堵在这里跟巫医扯皮?!滚开!老子要带这小子进去!”
说着,他猛地将身旁的陆昭往前一推!
陆昭一个踉跄,站稳身形,立刻成为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星裔陆昭!”
“就是他!铁壁长老抓来的!”
“袭击现场有星裔能量的残留!还有与他那石头同源的波动!”
“难道真是他干的?!”
“怎么可能?他之前还救了部族……”
“知人知面不知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各种目光——怀疑、愤怒、惊愕、难以置信、甚至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昭身上。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淹没。
“观星”长老的兜帽,再次微微转动,那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似乎再次“落”在了陆昭身上,但这一次,陆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与“期待”。
“哦?星裔陆昭……”“观星”长老那沙哑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铁壁长老将其带来,想必是已掌握了某些……确凿的证据?袭击现场残留的、混乱的星裔能量,以及那被‘污染’的、与‘山魄’同源的守护波动……确实,指向性,颇为明确。”
他这番话,看似客观,实则火上浇油,将所有人的怀疑与愤怒,瞬间引向了陆昭!尤其是那句“被‘污染’的、与‘山魄’同源的守护波动”,更是直指陆昭胸口“石髓玉胎”与“守护”意志的联系,暗示陆昭可能“污染”或“背叛”了“守护”的力量,用来袭击大祭司!其心可诛!
铁壁长老闻言,赤红的眼瞳猛地一缩,看向陆昭的目光更加暴戾,抓着陆昭手臂的力道,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昭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灵魂因“观星”长老“视线”带来的冰冷不适,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暴怒的铁壁长老,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怀疑愤怒的目光,而是直接、平静地、迎向了“观星”长老那隐藏在兜帽下的、无形的“视线”。
四目(如果那双幽蓝的、无情的“眼睛”能算作“目”的话)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证据?”陆昭开口,声音因之前的疾行和压力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静心坪”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铁壁长老所说的‘证据’,我尚未亲见。但‘观星’长老似乎对此‘证据’了如指掌,甚至能‘明确’指出其‘指向性’?”
他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与“质疑”的意味。你“观星”长老远在“观星台”闭关,怎地对袭击现场的“证据”如此了解?甚至能“明确”指出其特性?
“观星”长老似乎微微一顿,那沙哑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老朽虽在‘观星台’,然‘星鉴’监察天地,感应能量。养心殿遭袭,‘石心’共鸣骤弱,能量剧烈波动,老朽自有感应。稍作推演,得知一二,有何奇怪?”
“原来如此。”陆昭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话锋陡然一转,“那么,敢问‘观星’长老,既然您的‘星鉴’能感应能量,推演因果,可知晓袭击者是如何避开石殿层层守卫、‘守护之灵’的意志感知、悄无声息潜入这‘养心殿’最深处、对大祭司发动袭击、然后又从容离去、只留下这些‘指向明确’的证据的?”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锋利的匕首,直指此案最核心、也最不合逻辑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