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周贝蓓将帆布包的拉链拉严,提到门口,周廷礼坐在疗养车上,手里端着吃剩的半个小肉包,看着她蹲在地上系鞋带。
“贝蓓。”
“嗯?”
“你走之前,替我办件事。”周廷礼将肉包放回饭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这封信,帮我交给三楼的陆团长。”
周贝蓓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二哥,我不方便再去见他了。”
“不用你去。”周廷礼将信封递到她面前,“交给门口的警卫员,让他们转交就行,你不用出面。”
周贝蓓接过信封,上面没写收信人,封口用浆糊粘了一层,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你写了什么?”
“.....是为了感谢他替我担保的话,当着他的面,我说不出口。”
周贝蓓的嘴唇抿了一下,把信封塞进上衣内兜。
“我先下去了,二哥你在这好好养着,缺什么让警卫员去买,别省着。”
“知道了。”周廷礼摆摆手,等她走到门口时,又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周贝蓓点头,没回头,她将信封交给走廊里还在忙前忙后的护士,嘱咐了两句,便拎着帆布包下了楼。
一楼大厅的穿堂风刮得人脸疼。
大门口停着一辆军用解放卡车,几个后勤兵正在搬最后一批药品箱,绿色帆布篷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周医生!”
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徐子穆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土黄色的小布袋,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听护士说你今天走,这个给你,里面有消炎粉和碘酒棉球,你手上那个伤口还没完全好,路上颠簸容易感染。”
他把布袋递到她手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己有药。”周贝蓓没伸手去接。
“这……”徐子穆举着布袋,手僵在半空。
“周医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那天在手术室里帮了大忙,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徐医生。”周贝蓓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极干脆,“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容易让人误会,对你对我都不好。”
徐子穆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握着布袋的手收回了身侧。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贝蓓没再接话,提包上了卡车,后勤兵放下车厢挡板,帆布篷布遮住了她的身影。
从三楼特护区的窗户往下看,整个后院尽收眼底。
叶琳站在窗帘后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回到走廊,在特护病房门口停了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陆战霆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份旧报纸,听到脚步声却没抬头。
“陆团长,周贝蓓走了。”
叶琳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卡车发动了引擎,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
陆战霆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到窗口,卡车已经开出了院门,只剩下扬起的一片黄土。
“那个徐医生,又追到大门口送她了,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叶琳语气平淡,“我真是替乔医生不值得,都是有对象的人了,这不成了乱搞男女关系了。”
陆战霆的手指捏着报纸边角,纸页被揉出了褶皱。
“听护士们讲,那个徐医生自从见了周贝蓓,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借着查房的由头往四楼跑,她那点小伤,他前前后后送了三四回药......”
“出去。”
叶琳的后半截话被堵了回去。
她看到陆战霆把报纸甩到床头柜上,胸口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你的伤......”
“我说出去!”
叶琳抿住嘴,退了两步,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是搪瓷缸子砸在墙上的声音,接着是床头柜被撞开的铁皮碰撞声。
护士闻声跑过来,推开门,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搪瓷缸子滚到了墙角,水泼了半边地板,床头柜的抽屉歪着挂在外面。
陆战霆坐在床沿上,左手按着胸口,右手的拳面磕破了一层皮。
“陆团长!”
护士吓白了脸,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口。
纱布完全被血浸透,病号服领口往下一大片全是暗红色。
“快叫乔主任!伤口又裂了!”
叶琳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的动静,重重的哼了一声。
没过多久,警卫员拿着周廷礼的信封,敲开了特护病房的门。
乔冉正在给陆战霆做第三次缝合,护士拦住了警卫员。
“陆团长在治疗,什么信,放这吧。”
警卫员将信封搁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叶琳看到了那个信封。
没有署名,封口用浆糊粘着。
她的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上次拿离婚报告已经被陆战霆发现了,要是再碰别人的信件,她兜不住。
半个小时后,缝合结束。
乔冉从病房里出来,将手套摘了甩进垃圾桶,脸色极差。
“叶干事,这是第三次了,再裂一次,我直接打报告让他转院,我负不了这个责任。”
叶琳赶紧递上茶缸子,“辛苦你了,乔乔。”
乔冉喝了口水,瞥见台面上的信封。
“谁送来的?”
“四楼周廷礼的警卫员。”护士回答。
听到这话,乔冉就让叶琳把信送进去,叶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病房。
陆战霆伸手拿过来,拆了封口,就看到周廷礼工整的钢笔字。
“陆团长,贝蓓签那份离婚报告的晚上,手里攥着它,趴在我床边哭了半宿,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她不肯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不想,是她怕连累你,我这个做哥哥的,替她多说几句,如何取舍,你自己决定。”
“.....”
他握紧了手里的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随后便把纸张对折,塞进枕套的夹层里,那里面已经有两颗白底红边的纽扣了。
“叶琳。”
叶琳还站在门口,听到他叫自己,身体绷直了。
“京市那边的电报,回复了没有?”
叶琳一愣。
“什么电报?”
”我昨天让护士发的,发给京市分军区老赵的。“
叶琳不知道这件事,她张了张嘴,转身去护士站问,才看到了上午的回电。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翻开来看。
“已安排人去红旗中学摸情况,周惊蛰被关在学校后勤仓库,挨了打,校革委主任姓刘,背后有人撑腰,不好办,你那边拿个准话,我们好进行后续处理。”
叶琳握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他在管周家的事。
人家都要跟他离婚了,他还要管。
他一个声名赫赫的团长,何至于留恋这样一个不知道感恩的女人,难不成是疯了吗。
陆战霆看到叶琳迟迟没回复,干脆自己下床去问。
听到声响,叶琳一震,赶快把电报给他送了过去。
很快,陆战霆就回了发电内容,大概意思是让京市那边的人,先把人看住了,别让周惊蛰再挨打,等他的消息。
与此同时。
军用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赶上了下午最后一班去京市方向的火车。
周贝蓓挤在硬座车厢的角落,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对面坐着两个抱孩子的妇女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李处长给的那份审查文件,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将附带条款逐字看了一遍,又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本子。
是母亲林晏如留给她的那本册子。
她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看。
册子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周家在海外的生意往来。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中滑了出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脆。
上面是两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栋洋房前面,左边那个,五官跟林晏如年轻时一模一样。
右边那个女人,周贝蓓不认识。
她翻过照片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晏如与芷兰,摄于1948年,沪上。”
芷兰。
周贝蓓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想起审查文件里的附带条款提到了一个名字,那是负责核查母亲海外背景的上级专员,姓方。
方芷兰。
火车剧烈晃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天边的日头被乌云吞没了一半。
周贝蓓将照片夹回册子里,把本子塞进帆布包最深处,拉紧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