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四楼病房。
周贝蓓蹲在地上,将周廷礼的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周廷礼坐在疗养车上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贝蓓,我的审查快出结果了,你一个人回去......”
“二哥,这里有警卫员照看你,李处长也答应了,等结果一出,会安排专人送你回家。”
她压好包口,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弟那边等不了了,他今年才十八,要是真被下放,妈一个人在家,撑不住。”
周廷礼沉默了一会儿。
“那陆团长那边……”
“二哥。”周贝蓓打断他,弯腰把帆布包提到门口,“我走之前,会跟他打声招呼的,你别操心了。”
她去门口找警卫员,问今天有没有从总院发往火车站的顺路军车。
警卫员说下午两点有一趟。
还有四个小时。
周贝蓓将行李放在走廊长凳上,下楼去了趟后勤处,退掉了周廷礼多领的日用品份额,又去食堂跟大师傅说好了,每天给四楼的警卫员多留一份饭,请他们帮忙照顾。
回到一楼大厅。
徐子穆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看到周贝蓓拎着包,步子顿了一下。
“周医生,你这是……要出远门?”
“嗯,回家一趟。”
徐子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残留的那几道红印上。
他没问出口。
“路上注意安全。”
周贝蓓点了下头,没多留,转身上了楼。
到了三楼拐角,特护区的铁栅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抬手敲了敲栅栏,值班护士从里面出来。
“我找陆团长,有事要跟他说。”
护士为难地看了看走廊那头的值班室,叶琳不在,他们就开口应承着。
“周医生,乔主任交代了,进特护区要审批……”
“那麻烦你帮我传个话。”
周贝蓓深深吸气,打断了他们的话。
“就说我要走了,来跟他告个别。”
护士进去了。
周贝蓓站在栅栏门外,手搭在冰冷的铁杆上,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冻得她指尖发白。
等了许久,才从铁栅门里走出人来。
陆战霆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军大衣,领口竖着,遮住半截下巴。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窝还是青的,颧骨上的棱角硬得硌人。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走廊里。
周贝蓓开口:“我来——”
“进来说。”
他转身往病房走,周贝蓓跟在后面,进了特护病房。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窗台上搁着那只军绿色暖壶,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杯口朝下扣着。
陆战霆没坐下,站在窗边,军大衣的衣摆垂到膝盖。
“你说。”
“我要回家,小弟出了点事。”周贝蓓的声音很稳,“下午两点的军车,走之前来跟你说一声。”
陆战霆没接话。
他盯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后背对着她。
“还有呢?”
周贝蓓捏了捏衣角,还是开了口。
“离婚报告的事.......”
“那份报告,”陆战霆转过身来,“不是我让人送给你的。”
周贝蓓的动作定住了。
“什么?”
“我写那份报告的时候,是在招待所出事之前,后来我中了枪,一直昏迷,根本没让任何人送过东西。”
他盯着她的脸。
“你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是谁给你的?”
周贝蓓的嘴唇动了动。
那天的场景一帧帧倒回来。
警卫员敲门,递进来牛皮纸袋,她问是谁送的,警卫员说是陆团长的警卫员要求转交的,团长有重要任务,很长时间回不来。
她当时没有怀疑。
因为离婚报告上的字迹是陆战霆的,签名也是他的。
“报告是你写的,字是你签的。”
“是,但我没有让人送。”
两个人对视。
病房里安静地能听见监护仪的滴声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周贝蓓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不是他让人送的,那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
那扇门的另一边,三步远的地方,就是叶琳借住的值班室,那天叶琳在楼下,是她跟乔冉一起出现在走廊里的....
“是叶琳。”陆战霆替她说了出来。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柔缓地道出每一句话。
“报告是她从我军官证里拿走的,也是她指示警卫员转交的,签完以后,又混在军务文件里送回了军区。”
周贝蓓呆在原地。
“但你确实签了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
周贝蓓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
沉默还在继续。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同志?”李处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周同志在里面吗?”
“在!”
周贝蓓听到声音,直接走过去开门。
就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周同志,审查结果提前出来了。”
李处长走进来,将文件展开。
“周廷礼同志的通敌嫌疑已被排除,组织决定恢复他的全部职务。”
周贝蓓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李处长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陆战霆。
“你母亲林晏如同志的海外关系尚未查清,上级要求你在三日内前往她的住所,配合进一步核查。这是附带条件,如果你不去,你二哥的审查结论将被推翻重审。”
周贝蓓攥紧了拳头。
意料之中。
她从李处长手里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附带条件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盖着上级部门的大红印章。
“我知道了,我会去。”
李处长点头后,便离开了。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陆战霆一直看着她。
她把文件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抬头重新看向他。
“陆战霆,谢谢你替我二哥做担保。”
她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军大衣的衣摆蹭到了她的小臂。
“好好养伤。”
周贝蓓说着,就拉开了门。
倏地,陆战霆抬起手,想去抓住她,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秒,可还是将手重新收了回去。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眼底是说不出的落寞。
他再低头时,手里多了一颗白底红边的搪瓷纽扣,是刚才她经过他身边时,衬衫袖口上松脱掉落的第二颗。
跟之前那颗做了对比,是一模一样的白底红边。
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枯枝吹得直响。
陆战霆将两颗纽扣攥进手心,转身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份空白的电报纸和一支铅笔。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手还在抖,笔画也歪歪扭扭的。
写完后,他将电报纸折好,叫了护士进来。
“帮我发一份电报回京市,要快,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