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霆没走两步,胸口的伤就让他不得不扶住楼梯扶手。
血从纱布缝隙渗出来,顺着病号服的衣摆往下滴,在水磨石台阶上留下零星的暗红色圆点。
叶琳追上来。
“陆战霆!你伤还没好,你要去哪——”
他没停。
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按着胸口,一阶一阶往上走。
从三楼到四楼,总共十二级台阶,他走了足足三分钟,中间停了两次,额头上的汗把医用胶带都泡软了。
四楼走廊。
警卫员看到一个满身血迹的军官从楼梯口出现,全愣住了。
“陆….陆团长?”
陆战霆没理他们,径直往周廷礼的病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
床铺收拾得整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搪瓷缸子倒扣在床头柜上,毛巾搭在盆架横杆上,一切都干干净净。
但是多了一个行李包。
灰绿色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里面露出叠好的白衬衫袖子和半截印花毛巾。
陆战霆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包。
“她在收拾行李。”身后传来周廷礼的声音。
他坐在疗养车上,被警卫员推着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半杯水。
“今天一早,贝蓓接到家里的电报,小弟周惊蛰在学校出了事,被人举报传播不当言论,学校要开除他,还可能被下放。”
周廷礼将水杯搁在扶手上,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陆战霆胸口的血迹,面色沉了下来。
“陆团长,你的伤.....”
“她人呢?”
“去邮电所发电报了,应该快回来了。”
陆战霆转身就走。
周廷礼叫住他。
“陆团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贝蓓签那份报告,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过了。”
陆战霆的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
“是因为她觉得,留在你身边,会害了你。”
走廊里忽然静了下来。
陆战霆攥着门框的手松开,大步往楼梯口走。
下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周贝蓓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电报回执单,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抬头看到陆战霆站在门口台阶上时,他的病号服前襟染了大片暗色血渍,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
周贝蓓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级台阶。
门口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你怎么下来了?”她的声音很平,“伤口又裂了。”
“你要走?”
“嗯。”
“去哪?”
“回家。”
陆战霆撑着门框,一阶一阶走下来。
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右膝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周贝蓓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他的小臂,又缩了回去。
“你先回去躺着,有什么事可以让叶干事......”
“周贝蓓。”
他的嗓音,沉哑低涩,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让周贝蓓往前踉跄了半步,几乎撞进他怀里。
电报回执单从指缝滑落,被风卷到台阶下面。
周贝蓓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松手——”
“那份离婚报告,是你自愿签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是。”
陆战霆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为什么?”
周贝蓓没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他胸口还在往外渗血的纱布,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团长,当初是我先提的离婚,你只是答应了而已,现在你签了,我也签了,我们这算是和平分开。”
“我问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门口的几个卫生员齐齐看过来。
周贝蓓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红,骨头压着骨头,疼得她眉毛拧了一下。
她没叫疼。
“为什么?”她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了,“你替我挡子弹差点没命,你给我二哥担保被牵连威胁,你手底下的战士因为护送我家人耽误了正常任务,陆战霆,你还要我怎么说?”
“你的前途,你的兵,你的命,全搭在我们周家的破事上,我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该再赖着不走。”
她用力一甩,终于挣开了他的手。
手腕上留下五道红印。
陆战霆站在原地。
风灌进他敞着的病号服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胸口得到血却似乎冻不住,还在一颗颗地往下滴。
周贝蓓弯腰捡起被风吹远的电报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她往门里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
“你的伤口裂了,赶紧回三楼找乔主任缝合,别耽误了。”
说完,她进了大门,顺着一楼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那只被攥过的手腕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只停了十几秒。
她放下手,擦了把脸,才上了楼。
一楼门口。
陆战霆还站在那里。
叶琳从后面追上来,看到他病号服上那片触目的血色,脸色都变了。
“陆战霆!你.....”
“别碰我。”
他甩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三楼走回去。
叶琳跟在后面,嘴唇咬得发白。
回到特护病房,乔冉已经在等了,护士推来了缝合包,陆战霆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地让乔冉拆掉旧纱布。
“二次裂开,”乔冉的镊子夹着沾血的棉球,“陆团长,你再这么折腾,我就是把命搭上,也救不了你。”
他没吭声。
乔冉缝合完,洗了手出来,被守在门口的叶琳,一把拉住了袖子。
“乔乔,他刚才去找周贝蓓了.....”
“我看到了。”乔冉将手擦干,把毛巾扔进盆里,“一楼门口半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他抓着人家手腕不放,搞得跟话本子似的。”
叶琳咬了咬牙。
“她要走了,说是家里出了事,要回去。”
乔冉挑眉,“走了更好,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的。”
“可是……”叶琳的声音低了下去,“离婚报告被他拦下了,他打电话让团里暂时别处理。”
乔冉的手停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你得想办法,让他在周贝蓓走之前,把报告确认了。”
叶琳没回应,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此时,病房里传来行军床吱呀的响声。
她透过门缝看进去。
就见陆战霆侧躺在床上,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也跟着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