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早上七点,中州机场高速。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晨雾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
方敬修开车,陈诺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一字肩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散着,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领口,然后皱了皱眉。
那件毛衣的领口太低了,低到他能看见她“樱花”上一点的那道咬痕,是他昨晚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机场高速很直,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陈诺睁开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蓝色的领带。头发梳了个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浮夸的时尚杂志,是那种放在机关传达室里、没人会多看两眼的党刊封面。
但他的喉结上,有一块红到发黑的痕迹。
那是她昨晚咬的。
动情的时候,她咬住他的喉结,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现在那块痕迹像一枚印章,明晃晃地印在他脖颈正中央。
他没有遮,也没有贴创可贴,就这么露着,像是故意要让全世界看见。
陈诺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够了?”
陈诺没说话。
“昨晚咬的时候那么用力,现在不敢认了?”
“方敬修,闭嘴,好好开车。”
方敬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七点四十分,车停在机场出发层。
方敬修戴上了口罩。黑色的,普通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拉着行李箱,她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航站楼。
“方敬修,”她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她。
陈诺伸手,帮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块咬痕。
“遮好,别让人看见。”
方敬修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隔着口罩亲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被人笑话。”
他松开她的手,帮她整理衣领。用手指把领口往上提,想改成圆领。
“干嘛?”
“冷。”
“不冷。”
“机场冷。”
“暖气很足。”
“下车的时候冷。”
陈诺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方敬修,你是怕别人看见你的杰作吧?”
方敬修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陈诺得意地笑了,又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就要露。”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回去雍州,要乖。听爸爸妈妈的话。”
陈诺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像她爸一样。
“别跟陌生人聊天,别吃陌生人送的食物。知道吗?”
陈诺彻底愣住了。
他就是把自己当爸爸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在床上,被他折腾得迷迷糊糊,随口叫了一声爸爸,我错了。
他当时顿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
方敬修见她不说话,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知道了吗?”
“疼!”陈诺捂住额头。
“疼才记得住。”
方敬修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力度。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乖一点。过几天,我去找你。”
陈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节律。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
方敬修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女朋友。”
“嗯?”
“你要记得。要想家里的小花。”
“好~”
“要想家里的小草,”
“好~”
“要想家里的玩偶,”
“好~”
“要想家里的沙发,”
“好~”
他顿了顿。
“还有,要想我。”
陈诺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大背头被她揉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个大男孩。
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机场大厅里,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抱着她撒娇。
“知道了知道了。”
方敬修抬起头,看着她。
“敷衍我?”
“没有。”
“有。”
“没有。”
“有。”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幽怨。“回来要补偿我。”
陈诺点头。“好。”
方敬修看着她,忽然拉下口罩,低头,狠狠亲了她一口。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带着惩罚意味的、用力的、不容拒绝的吻。
陈诺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手攥住他的西装前襟,指节发白。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在机场,拥抱和亲吻是最平常的事。
没有人会在意。
方敬修松开她,重新戴上口罩。
“这是利息。”
“行了,我要登机了。”陈诺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转身就走。
她的步伐很快,没有回头。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一字肩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方敬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
故意拉低领口,故意让他看见,故意让他……想追又追不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冷漠无情的坏女人。”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很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有些热。
想陈诺了。
突然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纪委组的办公电话。
他按下接听。
“方司,我是纪委组的老周。”对方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需要跟您通报一下。”
方敬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杨同志,今天早上被我们请来喝茶了。”
方敬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原因呢?”
“方司,具体案情还在核实。我只能跟您说……跟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有关。”
方敬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刘长河的案子。
他闭上眼睛。
火来了。
不是火星,是火。
是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火,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火,是……他早就知道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火。
“知道了。谢谢周组长。”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想起秦杨。
跟了他六年。
每天早上最后一个到办公室,每天晚上最早一个走。
他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没想到的事,秦杨都替他想到了。
不是秦杨犯了错。
是有人想让他知道他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