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梧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多谢太后好意。”
“只是青梧笨拙，怕学不好太后的本事，反倒让太后费心。”
她抬起头，迎上崔太后的目光，笑了笑。
“不过宫里的事，青梧确实不熟。”
“日后若有不懂之处，少不得要来叨扰太后。”
“到时候，还望太后不吝赐教。”
没答应，也没拒绝。
崔太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孩子，真会说话。”
她又看向谢无妄，真心地感慨道：
“陛下好眼光。”
谢无妄对这句恭维很是受用，点头起身。
“那今日便如此，皇祖母好好歇着，朕改日再来请安。”
崔太后也跟着起身，温和地说道：
“陛下慢走。”
她的目光跟着两人的背影，一直送到殿门口。
马车从慈宁宫出来，沿着宫道往西拐。
越是接近西宫，来往的宫人便越少。
偶尔才会遇到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见了龙辇，慌忙跪到路边。
马车行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
谢无妄没有马上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伸手抻了抻袖口的褶皱。
墨青梧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一酸。
堂堂天子，见自己母亲之前，还要整理衣裳，可见他心里是多么的不平静。
她没说什么，伸手帮他把领口一处微微翻起的边角，顺手压平了。
谢无妄抬眼看她。
“走吧。”墨青梧先他一步，掀帘下了车。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几丛翠竹长得齐整。
只是空旷得过分。
看不到宫人，也见不到太监。
直到走进念慈菴的院落，门口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
见到谢无妄，嬷嬷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谢无妄身上的石青常服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他腰间的羊脂玉带上。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慌忙跪了下来。
“老奴参见陛下。”
谢无妄伸手虚扶，道：
“刘嬷嬷，不必多礼。”
墨青梧注意到，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在慈宁宫里对任何人都要柔和。
刘嬷嬷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
“太后在佛堂。”她侧身让出路来。“老奴去通报。”
“不用。”谢无妄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
穿过月亮门，便是念慈庵的正院。
院子东墙根下种了一排菜。
墨青梧认出来了，是茄子和豆角，长势不错。
西墙边搭了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晾着几件洗过的僧袍。
庵堂在正北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里面很暗，只有佛龛前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一个女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身素色僧袍，头发没有剃，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
谢无妄站在门槛外，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犹豫了。
墨青梧在他身后，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母后。”谢无妄声音有些沙哑。
武太后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除夕，你怎么来了？”
谢无妄跨过门槛，走进了佛堂。
“儿臣来接母后。”
“接我去哪？”武太后依旧没有回头。
谢无妄站在武太后身后一步，哽咽道：“回凤仪宫。”
武太后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墨青梧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很美的脸。
轮廓和谢无妄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
但十年的青灯古佛，在她的眼角和额头刻下了过多的纹路。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武太后的目光落在谢无妄身上。
从他的石青色常服，到他腰间的白玉带。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穿的这身衣裳，颜色不对。”
谢无妄没说话。
武太后又看了看他的腰带。
那块羊脂白玉的腰带扣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太子的腰带，只有四爪。
她的目光定在那条龙上，好一会儿。
然后她闭了闭眼。
“你父皇……”
“退位了。”谢无妄说，“昨日当着满朝文武，宣读的禅位诏书。”
武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禅位。”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舍得。”
三个字，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
“我请他退的。”谢无妄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武太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有十息，忽然畅快地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许久没打开的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墙泛黄的经文。
“好啊！真好！”
谢无妄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
“母后，儿臣来晚了。”
武太后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抬起手在了谢无妄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长高了。”
谢无妄的眼眶红了，伸手握住了母亲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掌心粗糙，这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而是常年做粗活的农妇的手。
“母后，跟我回去。”他的嗓音有些涩，“念慈庵的日子，到头了。”
武太后把手抽了回来，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习惯了。”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菜园。
“菜地里的菜，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走了，就没人浇水了。”
谢无妄的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墨青梧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
武太后是厌倦了后宫的争斗，更不想再见那些肮脏的人和事。
“太后。”墨青梧柔声说道。
武太后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转头看向她。
“你是？”
“我未来的皇后。”谢无妄抢着回答道。
武太后目光闪了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转头对问谢无妄。
“你倒是急。登基才一天，皇后就选好了？”
“不是才选的。”谢无妄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认识很久了。”
武太后的眉头微微拧起。
“你是因为她的原因？”
“逼你父皇退位的？”
谢无妄眉头一皱，急忙辩解道：“母后，这件事是我——”
“我没问你。”
武太后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墨青梧身上。
“这事，是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