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梧没有躲避，直视着武太后的眼睛。
“是我提议的。”
“南境百万灾民等不了，我们想做的事也等不了。”
“与其花二十年慢慢熬，不如快刀斩乱麻。”
武太后就这么盯着她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香炉中残香燃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武太后才转身，走到供桌旁。
供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杯子。
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她端着那杯茶，走回墨青梧面前，递了过去。
“喝。”
墨青梧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还带着一股苦味。
大概是放了很久的陈茶。
她没有皱眉，一口喝完了。
武太后看着她把茶喝干，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一些。
“胆子够大，脾气够硬，说话不绕弯子。”
“比我年轻那会儿强。”
谢无妄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愿意倒茶，就说明她认了这个人。
武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墨青梧，看向窗外。
“你说南境大旱？”
“百万灾民。”墨青梧点头。
“我拟了一个引水方案，叫引龙入南。”
“从赤龙江引水北上，修三百里运河，用龙骨水车逐级提水灌溉。”
武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懂水利？”
“略懂。”
“略懂就敢修三百里运河？”武太后挑眉。
“不是略懂就敢修。”墨青梧答道。
“是不修，就会死更多人。”
武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谢无妄。
“这丫头，你从哪找来的？”
谢无妄笑了一下。
“捡的。”
墨青梧斜着刀了他一眼。
武太后难得露出了笑意，伸手从竹椅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她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只衔珠的凤凰。
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旧物。
“这是当年我与你父皇大婚时，先帝御赐的。”武太后将玉佩放在桌上。
“现在，它是你的了。”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
“拿去吧。”
墨青梧看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微微点头。
墨青梧双手将玉佩接过，郑重地收好。
“多谢母后。”
这声母后叫出口，武太后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装作在看窗外，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
“丫头，以后替我管着他。”
“嗯。”墨青梧点头。
武太后又问：“他要是犯了浑呢？”
墨青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揍他。”
武太后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了。
旁边的谢无妄目瞪口呆，你们俩认真的？
我的家庭帝位呢？
我才是皇帝好吧！！
过来还一会，武太后才敛住笑意，道：
“丫头，你会种菜吗？”
墨青梧想了想，老实答道：“会一点，种得不好。”
“跟我来。”
武太后站起身，径直走向院中的菜地。
谢无妄要跟过去，被武太后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我跟她说话，你别跟着。”
“……”
谢无妄张了张嘴，还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行吧，他就是个多余的。
菜地旁边，武太后蹲下身，指着一排刚冒头的嫩芽。
“这是萝卜，种了半个月了。”
墨青梧跟着蹲下来。
“嗯，苗出得齐，土松得也匀。”
武太后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真懂？”
“在墨国的时候跟老农学过一点。”
墨青梧伸手拨了拨土，指尖沾上了泥。
“萝卜喜沙土，这片地的土有点黏，长出来的萝卜容易弯。”
“掺些河沙进去会好一些。”
武太后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又拔了两根杂草。
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他对你好不好？”
墨青梧没有犹豫。
“好。”
“怎么个好法？”
墨青梧想了想。
“他会把坨了的面吃完，还会夸好吃。”
武太后愣住了。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她盯着墨青梧看了好几息，这未来的媳妇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小时候挑食得很。”
武太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御膳房做的点心，稍微凉一点就不碰了。”
“有一回他把不爱吃的枣泥糕偷偷塞到花盆里。”
“那花都被齁死了。”
墨青梧忍不住笑出了声。
武太后看着远处石桌旁坐着的谢无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是十年来压在胸口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宣泄口的愤怒。
“丫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待了十年吗？”
墨青梧站在她身侧，没有抢答，等她自己说。
武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
“当年崔氏要替无极的母亲陈贵妃争后位。”
“我挡了路。”
她停了一下，缓缓说道：
“崔氏翻出了一桩旧事。说我入宫前，与人有过婚约。”
墨青梧的手指微微收拢。
“那婚约是假的。”
武太后的语气没有波动。
“但崔氏伪造了书证，还买通了我娘家的一个远房族叔来作证。”
“父皇信了？”墨青梧问道。
“不！”
武太后摇头，目光中露出讽刺。
“他不是信了。”
“他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消失的理由。”
墨青梧发现，坐在石桌旁的谢无妄，手中的那隻粗陶茶杯，被他捏成了碎片！
他一定听到了。
武太后没有回头去看儿子。
她弯腰，掐了一朵开在墙角的小黄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丫头，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无妄一年来看我一次，每次半个时辰。”
“我舍不得用那半个时辰说这些。”
墨青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条从眼角延伸到鬓角的细纹。
“母后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武太后将那朵小黄花别在了墨青梧的耳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这皇宫里的女人，不管多聪明、多刚强。”
“只要她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就是这个下场。”
她拍了拍墨青梧的肩。
“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不一样。”
墨青梧站在原地，耳边别着那朵小黄花。
她回过神来，武太后已经转身走回了石桌旁。
她经过谢无妄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该走了。”
“天下刚到手，事情多得很。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
谢无妄站起身，没有再劝。
他知道他母亲的脾气。
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走到门口时，武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无妄。”
谢无妄停下脚步。
武太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墨青梧，一脸的畅快笑意。
“你比你父皇强。”
谢无妄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武太后笑道：“至少选媳妇的眼光比他强！”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