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出宫门时,日头已偏西。
他翻身上马,脑海中还在转着司马衍方才说的那些话。求贤令、新军、寒门士子……每一样都是大事,每一样都急不得。
可他刚拐过朱雀街,便猛地勒住了缰绳。
殷浩。
今日在驿馆门前,那殷浩带了五十全副甲兵来拿人,被韩潜、祖约硬生生顶了回去。那厮临走时咬牙切齿的模样,祖昭记得清楚。
殷浩不敢动他,但那个少女呢?
芸娘。
祖昭心里一沉。殷浩家仆昨日吃了那么大的亏,管事被打得鼻青脸肿,若回去之后查到了那少女的住处……城南贫户,无权无势,殷家抬抬手指就能碾碎。
他当即拨转马头,朝城南奔去。
建康城分南北,北贵南贱。乌衣巷里住的都是王、谢、庾、桓这样的高门,而城南靠近秦淮河尾,多是些贩夫走卒、手艺匠人,房屋低矮破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
祖昭昨日送那少女回家,还记得路。穿过两条泥泞小巷,拐过一座破土地祠,便到了那户人家。
院门虚掩,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祖昭推门而入,院子不大,堆着些柴草和破陶罐。三间土房,墙皮剥落,窗纸泛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檐下劈柴,见到祖昭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慌忙站起身。
“恩公!”
汉子丢下斧头,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就要跪下行礼。祖昭一把扶住:“不必多礼,快起来。”
屋里头闻声走出一个妇人,系着青布围裙,双手粗糙,眼角已有了细纹。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然后便是那少女。
芸娘换了身干净衣裳,虽是粗布短襦,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但那张脸却实在藏不住。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色虽因常年劳作微黑,却更显健康。十六岁的年纪,身段已经长开,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份清丽。
她见到祖昭,脸微微一红,垂头行礼:“恩公。”
祖昭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对那汉子道:“叔,殷家的人昨日吃了亏,今日必定要来寻仇。你们在建康待不得了,得立刻走。”
汉子脸色一变。
那妇人更是吓得手一抖,差点摔了手里的碗。少年缩到母亲身后,眼中满是惊恐。
芸娘咬住嘴唇,没说话,但手指捏紧了衣角。
“恩公,”汉子声音发涩,“殷家势大,我们能走到哪里去?便是逃出建康,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祖昭道:“跟我走。去寿春。”
汉子愣了愣。
“寿春?”妇人喃喃道,“那……那不是淮水边上了吗?听说去年还在打仗……”
“仗打完了。”祖昭道,“寿春城好好的,我……北伐军在那边有屯田,安置了五万多百姓。你们去了,分几亩地,有屋住有粮吃,比在建康强。”
汉子犹豫了一下,看着祖昭,忽然问:“恩公,您……您是大官吧?”
祖昭没否认:“算不得多大,但安置几口人的本事还有。”
汉子眼眶一红,扑通跪了下去:“恩公,我周大牛就是个泥瓦匠,贱命一条。您救了我闺女,又给我们全家活路,这恩情……”
祖昭再次扶起他,正色道:“叔,别说了,赶紧收拾。殷家的人随时会到。”
周大牛也不废话,招呼妻女进屋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被褥,几个粗碗,用包袱皮一裹就算完事。
就在这时,院外巷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祖昭耳力极好,听出至少有二三十人,步伐整齐,不是寻常百姓。他走到院门边往外一瞥,心头微沉。
巷口拐进来一群人,当先的正是昨日那个被他一拳打掉两颗牙的管事。今日这厮换了身干净袍子,但脸上青紫未消,嘴巴肿得老高,模样十分滑稽。
他身后跟着三十来个壮汉,有的拿着棍棒,有的腰悬短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殷家养的护院打手。
祖昭回头对周大牛低声道:“来了。从后门走。”
周大牛脸都白了,但还是强撑着没哆嗦,拉着妻女往后院去。后门是一条更窄的暗巷,通往另一条街。
祖昭等他们出了后门,才最后一个闪身出去,将门带上。
他们刚拐过巷口,就听见前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院门被踹开的声音。
然后是那管事尖利的嗓音:“给我搜!那小丫头跑不远的!”
祖昭带着周大牛一家在窄巷里七拐八拐,专拣小路走。他对建康城并不算熟,但凭着记忆和直觉,硬是绕出了城南那片棚户区。
到了秦淮河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祖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方向,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周大牛家的方向。
芸娘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妇人也红了眼眶,死死搂着儿子。周大牛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是我爹留下的宅子……”
祖昭望着那火光,面色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关节发白。
殷浩。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一遍,没有多说。
“走吧。”祖昭翻身上马,对周大牛道,“叔,你和婶子、小弟坐我的马,我牵着走。芸娘……”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辆停在河边的驴车上。那车是运菜的,车夫正蹲在车旁啃干粮。祖昭走过去,掏出几枚铜钱塞给他:“老丈,车借我用用,送几个人到码头就还你。”
车夫见钱眼开,连忙点头。
祖昭让周大牛一家上了驴车,自己在前面引路,沿着秦淮河一路往西南走。建康城西有石头城码头,那里每日都有商船上下,可以雇船北上。
到了码头,天已黑透。
祖昭找了条去历阳的货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说要去寿春,先是不肯,说那边刚打完仗,怕有风险。祖昭多掏了一倍的船资,又亮出讨虏将军的腰牌,船主才变了脸色,连声答应。
周大牛看到那腰牌,腿都软了。
他虽是个泥瓦匠,但也知道讨虏将军是什么官。那是能上朝面圣的大人物。昨日他只知道救女儿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体面,料想是哪个官宦子弟,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等妻女上了船,周大牛忽然转身,对着祖昭又跪了下去。
祖昭皱眉:“叔,我说了,不必如此。”
“将军。”周大牛这次没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您是大贵人,我周大牛高攀不上。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求将军答应。”
祖昭道:“你说。”
周大牛抬头看了看站在船头的女儿,又看看祖昭,一咬牙:“我想让芸娘跟着将军,当个侍女,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行。”
芸娘一怔,脸腾地红了。
妇人也在旁边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丈夫的心思,眼圈一红,没有阻拦。
祖昭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周大牛的意思。这世道,一个贫家女子,若无依仗,便是任人欺辱的命。跟着他,哪怕只是个侍女,也没人敢再动她。
“叔,”祖昭放缓了语气,“你一家都去寿春,到了那里,分地盖房,安稳过日子。芸娘跟着你,也不会再有……”
“将军。”周大牛打断了他,眼中带着恳求,“到了寿春,我们就是平头百姓。殷家真要追过来,我们挡不住。可芸娘若在将军府上,那就不同了。将军,我不是要把女儿卖给您,我就是……就是想给她求个安稳。”
芸娘站在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心里跟刀绞一样。
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跪下,轻声对祖昭道:“将军,我爹是怕我以后还受欺负。我……我愿意跟着将军,做什么都行。”
祖昭看着这对父女,又想起方才城南那冲天的火光。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祖昭伸手扶起周大牛,“芸娘跟我走,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不是卖身,不是奴婢。到了寿春,她就是……就是我府上的人,每月有月钱,逢年过节能回家看你。日后她若有了好人家,我给她备嫁妆。”
周大牛连连磕头,被祖昭硬拽了起来。
芸娘也站起身,垂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多谢将军。”
祖昭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船主,又对周大牛道:“到了历阳换船去寿春,拿着这个,找镇北将军府的旗号,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接你们。”
他顿了顿,看了芸娘一眼:“至于芸娘,先跟我回驿馆,明日随我出京。”
船解了缆,顺着水流缓缓离开码头。
周大牛和妇人站在船尾,朝祖昭挥手。少年趴在船舷上,大声喊了一句:“恩公,我叫周虎!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祖昭笑了笑,冲他抱拳。
等船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牵过马,对芸娘道:“走吧,先回驿馆。”
芸娘低着头跟在马后,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将军,您救了我两次。”
祖昭没回头:“路见不平罢了。”
“可这世道,愿意管闲事的人不多。”芸娘的声音很轻,“我爹常说,建康城大,人跟人之间隔着山。昨日您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祖昭没接话。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他牵着马,沿着河岸慢慢走,身后跟着一个粗衣布裙的少女。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