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了。韩潜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祖约在旁边擦刀。两个人见他进门,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跟人打架了?”祖约放下刀,站起来,伸手扒开他的头发看了看,“皮外伤,不碍事。谁打的?”
祖昭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殷家家仆当街欺辱少女,到管事的出言不逊,再到他出手救人,最后被三四十人围住,擒了管事才脱身。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包括谢安亮出谢家身份不管用、他让谢安兄妹先走这些细节,全说了。
韩潜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祖约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殷浩。”祖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敬意,“中领军,管着禁军的那位?”
“就是他。”祖昭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他的家仆说,那少女的爹欠了殷家的债,要拿人抵账。我看不像,那管事看谢姑娘的眼神不对,还想动手动脚。”
祖约哼了一声:“殷家的人,这种事干得多了。江南这些世家,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韩潜放下茶杯,看了祖昭一眼:“你打伤了几个?”
“十几个吧。没下死手,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韩潜点了点头:“那就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祖昭愣了一下:“师父,殷家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韩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殷浩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的人吃了亏,他一定来找场子。不过,这里是建康,不是吴郡。他殷家的手再长,也遮不住天。去吧,睡觉。”
祖昭回了自己的屋子,躺下却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今晚的事,想那个叫芸娘的少女,想谢幼娘在门缝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想殷浩明天会怎么来。想了一会儿,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驿馆门口就热闹了。
祖昭刚洗漱完,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和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他推开窗往外一看,驿馆门口停了十几匹马,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全副甲胄的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把驿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殷浩。
祖昭穿好衣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韩潜和祖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韩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负手而立,看着门口那些甲兵,面色如常。祖约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刀,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长矛。
殷浩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门口,身后是五十名甲兵,身前是驿馆的门槛。他的目光从韩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祖约,最后落在祖昭身上,眯了眯眼。
“你就是祖昭?”殷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祖昭拱手:“正是。殷中领军有何见教?”
“见教?”殷浩冷笑了一声,“你昨夜当街行凶,打伤我殷家仆从十余人,还敢问我有何见教?”
祖昭还没开口,韩潜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殷中领军说行凶,可有证据?”
殷浩转头看向韩潜,目光里带着审视。他知道韩潜,寿春都乡侯,北伐军的主将,手上握着四万多兵马。但在殷浩眼里,韩潜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再能打,也登不了士族的台面。
“证据?”殷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了抖,“这是我殷家仆从的供状,昨夜被祖昭殴伤者一十三人,皆有伤痕为证。韩将军要不要亲眼看看?”
韩潜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淡淡地说:“殷中领军只说了祖昭打人,可曾问过你的仆从为什么被打?”
殷浩的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被打?我殷家的人好好的在路上走,被你们的人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有什么为什么?”
祖约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韩潜大了不少:“殷中领军,你那个管事当街欺辱良家女子,还要抢人家回去霸占,这种事你管不管?”
殷浩的目光冷了下来:“祖将军,说话要有凭据。你说我殷家的人欺辱良家女子,可有证人?”
“有。”祖昭开口了,“谢家的谢安、谢幼娘兄妹亲眼所见。要不要把谢公子请来对质?”
殷浩的嘴角抽了一下。谢家,陈郡谢氏。虽然不是江南本土的士族,但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谢安?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况且,就算我家的仆从有什么不当之处,也轮不到你们来动手。建康城里有的是官府,有的是法度。你们身为武将,当街殴伤百姓,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祖约的脾气上来了,正要再说什么,韩潜伸手拦住了他。
韩潜看着殷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殷中领军,你带了五十个甲兵来驿馆门口堵门,是要拿人?”
殷浩挺了挺胸:“祖昭行凶伤人,本官身为中领军,有稽查之责。今日带他来问话,合情合法。韩将军若是阻拦,便是包庇凶犯。”
“包庇?”韩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殷浩很不舒服,“殷中领军,祖昭是陛下亲封的寿春子,朝廷命官。你要拿他,得有旨意。旨意呢?”
殷浩的手僵住了。他没有旨意。他以为带五十个甲兵来,吓唬一下,就能把人带走。他没想到韩潜会跟他要旨意。
“本官有权……”
“你没有。”韩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中领军管的是禁军,不是朝廷命官。你要拿人,要么有御史台的牒文,要么有陛下的诏书。你都没有。”
殷浩的脸色涨红了。他在朝堂上清谈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驳过他。他看着韩潜,又看了看祖约和祖昭,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把脸一沉。
“韩潜,你不要以为你在淮南打了胜仗,就可以在建康为所欲为。这里是建康,不是寿春。本官今日就是要带祖昭走,你拦得住?”
他身后的五十名甲兵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驿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韩潜看着殷浩,祖约看着殷浩,祖昭也看着殷浩。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韩潜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太监扯着嗓子喊:“圣旨到,传寿春子祖昭即刻入宫觐见,陛下有要事相商!”
殷浩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监勒住马,翻身下来,看到驿馆门口堵着五十个甲兵,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径直走进院子,对祖昭拱了拱手:“祖将军,陛下在宫里等着呢,请吧。”
祖昭看了殷浩一眼,又看了看韩潜。韩潜微微点了点头。祖昭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出了门。路过殷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殷中领军,要不要跟末将一起去?正好让陛下评评理,昨日的事,到底是谁的不是。”
殷浩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昭翻身上马,跟着太监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殷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堵着还是该撤。韩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祖约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殷浩终于转过身,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潜一眼。
“韩潜,你们别得意。这件事没完。”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殷浩上了马,带着五十名甲兵灰溜溜地走了。马蹄声和甲叶子声渐渐远去,驿馆门口恢复了安静。
祖约看着殷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韩潜转身回了院子,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