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三人刚拐上大路,身后就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巷口涌出来黑压压一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为首的还是那个管事,脸上糊的血还没擦干净,烂菜叶子倒是摘了,但鼻梁歪着,眼眶青紫,模样比刚才更狼狈。他身后跟着的人手里都抄着家伙——木棍、铁锹、扁担,有两个人还握着明晃晃的刀。
“就是他们!”管事伸手一指,声音又尖又破,“打!往死里打!那个小娘子给我留着,老子今天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谢安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谢幼娘挡在身后,声音拔高了几分:“放肆!我是陈郡谢氏子弟,你们殷家的人也敢动?”
管事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陈郡谢氏,这个名头在建康还是有些分量的。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又看了看谢安身后的谢幼娘,色胆压过了理智,啐了一口:“谢家又怎样?打了殷家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他一挥手,三四十个家丁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祖昭没有犹豫。他一把抓住谢安的肩膀,把他往路边的屋子里推。那屋子门没关严,是一间空着的茶舍,桌椅还在,人已经走了。谢安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要说什么,祖昭已经转身把谢幼娘也推了进去。
“关门!别出来!”祖昭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谢安咬了咬牙,一把拉上门,把门闩插上。谢幼娘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手捂着嘴,指节泛白。
门外,三四十个人已经把祖昭围了个严实。
祖昭没有兵器。他的刀留在驿馆了,长矛更没带。但他不怕。这些人不是羯胡,没有铁甲,没有战阵,手里拿的是木棍铁锹,不是弯刀长矛。乌合之众,再多也没用。
第一个人冲上来,手里的木棍照着他脑袋就砸。祖昭侧身让过,顺手抓住棍子,往前一带,那人的脸就撞上了他的肩膀,鼻梁骨咔嚓一声碎了,血喷出来,人软软地倒下去。祖昭夺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祖昭一棍扫在左边那人膝盖上,骨裂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右边那人的铁锹劈下来,祖昭不退反进,肩膀撞进他怀里,那人胸口一闷,铁锹脱手,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两个。
管事的在后面跳着脚喊:“围住他!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木棍铁锹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祖昭被围在中间,左突右闪,棍影翻飞。他的武艺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每一招都简单直接,没有花架子。一棍捅出去,正中一人腹部,那人弓着腰倒下去;一棍横扫,敲在另一个人后脑上,那人翻着白眼栽倒。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冲上来两个,打倒两个冲上来四个。他像一头被困住的豹子,虽然爪牙锋利,但四面八方都是猎物,也是猎手。
谢幼娘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祖昭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木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棍都有人倒下。但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处,额角也渗出了血。三四十个人围着他,他出不去,他们也近不了他的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旋转。他的身法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但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个对手倒下。她的心忽然跳得不是那么快了,而是换了一种跳法。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来。
“幼娘,别看。”谢安在后面拉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身影,看着他的衣袂在暮色中翻飞,看着他额角的血在夕阳下闪着光。她想起江边他念诗时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她面前呵斥殷家家仆时的样子,想起他已经订了婚约。她心里头那团压了许久的东西又翻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像没熟透的梅子。
战斗还在继续。祖昭已经打倒了十几个人,但剩下的人学聪明了,不再一窝蜂地冲,而是围着他转,找机会从背后偷袭。他的体力开始下降了。不是打不过,是每一棍都要收着力气,不能真的打死人。这些人是殷家的家仆,打伤了是纠纷,打死了就是人命官司。在建康城打死人,别说他,就是韩潜也兜不住。
他咬了咬牙,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管事的站在人群后面,正挥着手喊“上上上”。祖昭的目光锁住了他。一棍扫开面前的两个人,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但马上被左边伸过来的一根扁担挡住了去路。他没有硬闯,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力竭的样子,脚步踉跄了一下。
管事的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这两步,够了。
祖昭猛地发力,木棍脱手甩出去,正中管事的面门。管事的鼻梁本就已经断了,这一下砸上去,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往后退。祖昭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
“都住手!”祖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家丁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自己的头儿被按在地上,祖昭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拇指顶在喉结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
“谁敢再动一步,他死。”祖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没有人敢动。三四十个人举着棍子铁锹,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祖昭转头看向茶舍的门:“谢公子,带谢姑娘上马,先走。”
门开了,谢安拉着谢幼娘跑出来。谢幼娘经过祖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祖昭没有看她,只是说:“走。”
谢安把谢幼娘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打马便走。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祖昭低头看着地上的管事。管事满脸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踩住的鱼。
“让你的人都退下。”祖昭的手加了一分力。
管事的气管被压住,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点头。祖昭松了一点,管事喘着粗气,嘶声喊道:“退……都退下!让开!都他妈让开!”
家丁们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祖昭站起身,把管事拎起来,往前推了一把。管事踉跄着扑进人群里,被两个家丁接住。祖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尊从火光中走出来的神像。
“回去告诉殷浩,管好他的人。”祖昭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事,要算账,让他来找我。我叫祖昭,寿春子祖昭。我在驿馆等着。”
他拨马便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如急雨。家丁们站在原地,没有人敢追,也没有人敢动。管事被人扶着,看着祖昭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昭追出去两条街,才看到谢安和谢幼娘。他们勒马在路口等着,谢幼娘骑在马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看到祖昭追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安长出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祖兄,你……你没事吧?”
祖昭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不深,只是擦破了皮。“没事。走,先回城。天黑了。”
三个人打马疾驰,往建康城的方向狂奔。暮色四合,城门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远地照着,像一颗颗橘黄色的星星,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身后的巷子已经被夜色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马蹄声还在回荡,急促而有力,像擂鼓,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