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重建比预想中快。不是人手多，是人心齐。那些老兵，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拐杖搬石头；那些百姓，面黄肌瘦的，咬着牙和泥砌墙。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这墙，是给自己盖的。
赵老三站在矮墙上，独臂指挥着，嗓子又喊哑了。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都带血丝，但他没有停。萧铁柱拄着木棍，蹲在地上，和那些老兵一起搬石头。他老了，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一趟一趟，慢，但不停。
李怀远扛着锄头，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南边开荒。他以前是将军，没种过地，但他学得快。几天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他没吭声，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萧惊澜抱着枪，蹲在矮墙边，看着那些人。他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建家。他站起来，把枪靠在墙上，跑过去帮那些老兵递石头。石头太沉，他搬不动，就蹲在地上递工具。赵老三接过锤子，看着他那张认真脸，笑了：“二爷，您歇着吧。”萧惊澜摇头：“我不累。”赵老三没有再劝。
云曦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云曦接过空碗，站在他身边：“萧惊渊，你在看什么？”萧策望着那片忙碌的人群：“在看家。”云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些老兵、百姓、孩子，看见他们流汗、流血、流泪，看见他们笑。她忽然明白了。
午后，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满脸兴奋：“王爷！北边来人了！好多人！”萧策走到矮墙边，望着北方。那片旷野上，出现了一道人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像一条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黑线。那些人走得很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个人，是个独眼老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走到矮墙前，抬起头，看着那道墙，看着墙上的虎旗，眼泪就下来了。“北王……北王还在这儿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赵老三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老周？”独眼老头愣了一下：“你认识我？”赵老三的眼泪就下来了：“我是赵老三！当年跟你一起守鹰嘴崖的！”独眼老头看着他那只空袖管，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
营地里，那些老兵围过来，有人认识老周，有人不认识。认识他的，抱着他哭。不认识他的，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萧铁柱拄着木棍走过来，看着老周，看了很久：“回来了？”老周抬起头，看着萧铁柱，愣住了：“萧……萧将军？您还活着？”萧铁柱笑了：“活着。命硬。”老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萧铁柱把他扶起来：“起来。以后别跪了。这儿没有将军，只有兄弟。”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图上那几个地方：“王爷，这几个据点，咱们都修好了。”萧策点头。赵老三又指着另外几个地方：“这几个，还在修。快了。”萧策点头。赵老三放下手，看着萧策：“王爷，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萧策点头：“我知道。”赵老三看着他：“咱们的房子——”萧策抬手制止他：“够了。”赵老三愣了一下。萧策继续道：“明天，开始盖学堂。”赵老三愣住了：“学堂？”萧策点头：“学堂。给孩子们读书识字。”赵老三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王爷英明。”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粮，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哥，学堂是什么？”萧策低头看着他：“读书的地方。”萧惊澜想了想：“读书有什么用？”萧策沉默了一息：“读书，才能守住这片土地。”萧惊澜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学堂盖在哪儿？”萧策指着营地东边那片空地：“那儿。”沈砚看着那片空地：“明天，末将带人去盖。”萧策点头。沈砚没有走，站在那里，也望着那片空地。他忽然开口：“王爷，您小时候读过书吗？”萧策愣了一下：“读过。”沈砚看着他：“谁教的？”萧策沉默了一息：“我爹。”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东边那片空地上，面前是一群孩子。他们站在那里，有的穿着大人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脸上还挂着鼻涕。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你们要读书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读书，才能识字。识字，才能懂道理。懂道理，才能守住这片土地。”他看着那些小小的脸，“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教你们。”他转过身，从赵老三手里接过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四个字：北、境、是、家。他把木板竖在地上，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北。北方的北。北境的北。”孩子们跟着念：“北。”萧策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境。边境的境。北境的境。”孩子们跟着念：“境。”萧策指着第三个字：“这个字，念是。是不是的是。”孩子们跟着念：“是。”萧策指着第四个字：“这个字，念家。家里的家。北境的家。”孩子们跟着念：“家。”
萧惊澜抱着枪，站在孩子们中间，跟着念。他念得最大声，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得像在打仗。
云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阿桃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白虎趴在一旁，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老黑趴在营地外面，三颗脑袋都竖起来，六只眼睛一眨一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北境的春天，深了。
第2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