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慢，但一旦来了，就挡不住。雪化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冒出的青草一天比一天高，野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像在争着抢着告诉所有人冬天过去了。
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片渐渐变绿的土地，看了很久。赵老三走上来，独臂攥着刀柄，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旷野。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很亮。
“王爷，今年的庄稼长得不错。”他忽然开口。萧策转头看着他：“你还会看庄稼？”赵老三笑了：“不会。但我会看天。这天，好。”萧策也笑了。
萧铁柱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萧策身边，眯着眼看天。他比春天更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精神还好。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要是早几年不打仗，北境也不会这么穷。”萧策没有说话。萧铁柱转过头，看着他：“王爷，您打算一直守在这儿？”萧策点头：“嗯。”萧铁柱笑了：“那敢情好。我也有个地方养老了。”
李怀远从营地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旧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走到矮墙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他比刚来时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稳。
“王爷，南边那块地，我翻了一遍。开春就能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萧策看着他：“你还会种地？”李怀远笑了：“不会。但学学就会了。”萧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惊澜抱着枪，蹲在矮墙边，看着那些野花。他伸手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跑过去给云曦看：“嫂子，好看吗？”云曦正在晾衣服，低头看着他，笑了：“好看。”萧惊澜又跑过去给阿桃看：“阿桃姐姐，好看吗？”阿桃正在擦刀，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好看。”萧惊澜满意了，又跑回去蹲在矮墙边，继续摘花。
白虎趴在他身边，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老黑趴在营地外面，三颗脑袋都耷拉着，鼾声一阵接一阵。但它的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蚊子。
午后，远处来了一个人。不是骑马，是走路，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赵老三站在矮墙上，独臂攥着刀柄，眯着眼看了半天：“王爷，来人了。”萧策走到矮墙边，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背着个包袱。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矮墙，看着墙上的虎旗，眼泪就流下来了。
“北王……北王还在这儿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赵老三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是谁？”老头看着他：“我是北境的兵。守了二十年，后来受伤回了老家。听说北王回来了，我就来了。”他撩起裤腿，露出那条满是伤疤的腿，“我还能走，还能干活。您别嫌弃。”
赵老三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看着萧策。萧策走下矮墙，走到老头面前，看着他：“叫什么？”老头愣了一下：“叫……叫马三。”萧策点头：“进来吧。”马三的眼泪就下来了。
营地里，那些老兵围过来，看着马三，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认识他的，抱着他哭。不认识他的，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萧铁柱拄着木棍走过来，看着马三，看了很久：“你是马三？当年跟着我守鹰嘴崖的那个？”马三抬起头，看着萧铁柱，愣住了：“萧……萧将军？您还活着？”萧铁柱笑了：“活着。命硬。”两个老头看着对方，眼泪就下来了。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图上那几个地方：“王爷，这几个据点，咱们都修好了。”萧策点头。赵老三又指着另外几个地方：“这几个，还在修。快了。”萧策点头。赵老三放下手，看着萧策：“王爷，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萧策点头：“我知道。”赵老三看着他：“咱们的粮草——”萧策抬手制止他：“够了。”赵老三愣了一下。萧策继续道：“地开了，就能种。种了，就有粮。”赵老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粮，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哥，今天来的人是谁？”萧策低头看着他：“是北境的兵。”萧惊澜想了想：“他也是来守北境的？”萧策点头：“是。”萧惊澜又问：“那他以前为什么走了？”萧策沉默了一息：“因为受伤了。走不动了。”萧惊澜低下头，手指摸着枪身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他为什么又回来？”萧策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里是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咱们的地方快不够了。”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看着他：“那咱们怎么办？”萧策望着那片黑暗：“扩建。”沈砚愣了一下：“扩建？”萧策转过身，看着他：“把营地扩大。盖更多的房子。让他们都有地方住。”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末将明白了。”
云曦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云曦接过空碗，站在他身边：“萧惊渊，你打算收留所有人？”萧策点头：“嗯。”云曦看着他：“北境这么大，收得完吗？”萧策沉默了一息：“收一个是一个。”云曦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和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需要扩建营地。需要更多的房子。需要更多的地。你们愿意帮忙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们一起干。”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旷野，“把北境，建成家。”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深了。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轻声说：“够了。这就够了。”
第2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