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的南路大军走得比预想还慢。一万人马,拖拖拉拉,从京都到北境,走了整整十二天。不是路难走,是张怀远不敢走快。他在等,等东路军和西路军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等他去捡现成的功劳。他不知道,西路军已经被打退了,东路军已经撤了,他等来的,只有萧策一个人。
斥候来报的时候,张怀远正坐在轿子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用北境难得一见的泉水泡的,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口,眯起眼,陶醉在茶香里。“大人,北边来消息了。”斥候跪在轿子外面,声音发颤。张怀远放下茶盏:“说。”斥候低下头:“西路军败了,东路军撤了。”张怀远的手顿住了。他掀开轿帘,盯着斥候:“你说什么?”斥候不敢抬头:“西路军被北王打退,死伤过半。东路军李怀远不战而退,已撤回驻地。”张怀远的脸色变了。他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废物!都是废物!”他喘着粗气,手指在发抖。轿子周围的亲兵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大人,咱们还打吗?”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张怀远瞪着他:“打!怎么不打?他萧惊渊就几千人,咱们有一万人!怕什么?”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张怀远不懂打仗,但他不敢说。
北境,营地。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南方。赵老三走上来,独臂攥着刀柄,站在他身边:“王爷,张怀远的人到了,距此不到五十里。”萧策点头:“多少人?”赵老三道:“一万。步兵为主,没什么骑兵。”萧策沉默了一息:“让兄弟们准备。”赵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走上来,站在萧策身边:“王爷,张怀远不会打仗。”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看着他:“那咱们怎么打?”萧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等他来。等他犯错。”沈砚没有再问。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萧铁柱指着图上那几个地方:“王爷,张怀远的大营扎在这里,背靠山,前临河。易守难攻。”萧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不傻。这个扎营的位置,是有人教他的。”萧铁柱愣了一下:“谁?”萧策沉默了一息:“李怀远。”萧铁柱不解:“李怀远不是退了吗?”萧策摇头:“人退了,心没退。他不想打,但也不想让张怀远输得太惨。”萧铁柱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王爷,咱们怎么打?”萧策指着河对岸的那片树林:“这里,藏一千人。等他们过河,半渡而击。”萧铁柱眼睛一亮:“王爷英明!”
天亮的时候,张怀远的大军开始渡河。河水不深,刚到膝盖,步兵蹚水而过,走得很慢。张怀远坐在轿子里,让人抬着过河。他掀开轿帘,望着对岸那片空旷的旷野,笑了:“萧惊渊,你也有今天。”话音刚落,对岸的树林里忽然杀声震天。一千铁骑从林中冲出,朝河中的步兵冲去。那些步兵还在水里,跑不动,躲不开,被砍得人仰马翻。河水瞬间被血染红了。
张怀远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哪来的人?”副将跑过来,浑身是水,满脸是血:“大人,是北王的伏兵!”张怀远急了:“快!快撤!”副将愣住了:“大人,咱们有一万人——”张怀远一巴掌扇过去:“我说撤!”副将捂着脸,转身就跑。一万人马,还没渡完河,就开始溃逃。有人丢盔弃甲,有人跳进河里,有人跪在地上投降。张怀远坐在轿子里,让人抬着往回跑,轿子颠得他七荤八素,他死死抓着扶手,不敢松手。
萧策站在河对岸,望着那片溃逃的人潮,没有追。沈砚走上来,浑身浴血,单膝跪下:“王爷,张怀远跑了。”萧策点头:“知道了。”沈砚看着他:“不追吗?”萧策摇头:“不追。让他回去报信。”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张怀远跑回京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跪在皇宫门口,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哭得撕心裂肺。太监跑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张大人,您这是——”张怀远抓住他的衣角:“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太监把他扶起来,领着他往宫里走。
新皇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战报。西路军败,东路军退,南路军溃。他把战报一张一张看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张怀远跪在门口,额头贴地,浑身发抖。“陛下,臣无能,臣该死——”他的声音在发抖。新皇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确实该死。”张怀远浑身一颤,不敢抬头。新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传旨。”他开口,声音很轻。太监跪在地上。新皇沉默了一息:“北王萧惊渊,忠勇可嘉,加封太傅,赏金万两,绢万匹。北境将士,各有封赏。三州兵马,撤回驻地,不得再犯。”太监愣了一下:“陛下,这——”新皇转过身,看着他:“还要我再说一遍?”太监低下头:“臣遵旨。”
北境,营地。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南方。赵老三跑上来,独臂挥舞着:“王爷!京都来旨了!”萧策没有回头。赵老三把圣旨递过来,他接住,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稳,像写字的人手一点都没抖:“北王萧惊渊,忠勇可嘉,加封太傅,赏金万两,绢万匹。北境将士,各有封赏。”萧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赵老三看着他:“王爷,您不接旨?”萧策摇头:“不接。”赵老三愣住了:“为什么?”萧策望着那片渐渐变绿的旷野:“因为我是北王。不是太傅。”赵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惊澜跑过来,仰着头看他:“哥,我们赢了吗?”萧策低头看着他:“赢了。”萧惊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们可以种树了?”萧策也笑了:“可以。”
云曦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云曦接过空碗,站在他身边:“萧惊渊,你打算一直留在北境?”萧策点头:“嗯。”云曦看着他:“不回京都了?”萧策摇头:“不回了。”云曦没有再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新皇不会再打了吧?”萧策点头:“不会了。”沈砚看着他:“为什么?”萧策望着那片黑暗:“因为他怕了。”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和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新皇认输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封我做太傅,赏金万两。我没接。因为我是北王。不是太傅。”他看着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沧桑的脸,“你们愿意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不走。”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旷野,“因为你们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深了。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轻声说:“够了。这就够了。”
第2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