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隐踪
楚地悬赏遍城郭,额星青年价千金。
彭云急召地下穴,父子相对计议深。
青铜面具掩真容,化名藏锋入剑林。
授课首日忍挑衅,夜半星图露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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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不仅惊动了千里之外的玄冥子,也惊动了整个楚国的暗网。
三日之内,楚地各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同样的悬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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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南门。
一群百姓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
“寻额有金星、年约二十男子……献者赏千金、封大夫?”
“千金?那可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什么人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反正见到额头发光的年轻人,就去官府报告呗。”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悄悄退出,消失在巷子里。
———
云梦泽畔,一处小镇。
同样的悬赏令贴在酒肆门口。几个猎户模样的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额有金星……我好像在山上见过这么一个人。”
“真的?在哪儿?”
“就在……就在那边山里。不过那地方太险,我一个人可不敢去。”
“怕什么?叫上兄弟们,找到那小子,咱们就发达了!”
———
庸国边境,一处关卡。
楚国的商队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带着一叠叠悬赏令,见人就发。
守关的庸国士卒接过一张,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悄悄将那张悬赏令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过往行人。
———
一个时辰后,那张悬赏令被送到了隐剑洞。
彭云接过,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额有金星……年约二十……”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云梦泽的方向。
那里,玄冥子正在四处搜寻他的孙儿。
———
当夜,彭云独自来到地下河穴。
七年来,他很少来这里。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把彭岳带出去,会忍不住让他见识外面的世界,会忍不住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
但他不能。
彭岳是镇龙人。
肩负着六十七年后的使命。
他必须隐忍,必须苦修,必须等待。
今夜,他必须来。
———
彭岳正在洞口的青石上打坐。
七年的苦修,让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脱胎换骨。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额心那道淡金色的隐龙纹,在月光下微微发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祖父。”
彭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久久不语。
七年了。
这孩子长大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彭岳的额头——那里,隐龙纹正在微微发光。
“岳儿,”他轻声道,“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彭岳一怔:“祖父,攸女说十年后要去骊山……”
“不是十年后,是现在。”彭云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悬赏令,递给他。
彭岳接过,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玄冥子……在找我。”
彭云点头:“他悬赏千金,封万户侯,要抓你。楚地各城,到处是他的眼线。你若再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彭岳沉默片刻,抬起头:
“祖父想让孙儿去哪儿?”
彭云道:“去剑庐。”
彭岳一怔:“剑庐?”
彭云点头:“剑庐有三百弟子,人多眼杂,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你以教习身份混入其中,改名换姓,戴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面具。
那面具巴掌大小,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眼睛和额头。面具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巫堂特制的‘隐星面具’,可遮掩你额心的隐龙纹,还可隐匿你体内的真气波动。戴上它,就算玄冥子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你是镇龙人。”
彭岳接过面具,入手冰凉。
他轻轻戴上,面具贴合肌肤,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从今日起,”彭云一字一顿,“你叫‘岳藏锋’,是剑庐新来的低阶教习。只教基础剑法,不露真功夫。任何人问起你的来历,就说……就说你是从楚国逃难来的孤儿。”
彭岳点头:“孙儿明白。”
彭云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岳儿,”他轻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忍着。”
“忍到十年后,忍到骊山之行,忍到六十七年后的那一天。”
彭岳重重点头。
———
三日后,剑庐。
这座沉寂多年的学馆,如今又恢复了生机。三百弟子每日习武读书,倒也热闹。
这一日,新来了一个教习。
那人二十出头,身姿挺拔,步伐稳健。他戴着一只青铜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看不清相貌。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
“这位是岳藏锋岳教习,”石介介绍道,“今后负责教授基础剑法。”
众弟子纷纷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副面具上。
面具……为什么要戴面具?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自猜测。
岳藏锋——彭岳——只是微微点头,不发一言。
———
第一堂课,在演武场进行。
三百弟子列队而立,每人手持一柄木剑。彭岳站在最前面,手中也握着一柄木剑。
“基础剑法,第一式——刺。”他声音平淡,不疾不徐,“刺者,剑之根本。刺要准,要狠,要快。”
他示范了一次。
木剑刺出,快如闪电,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众弟子惊叹。
彭岳收剑,淡淡道:“你们练。”
三百弟子开始练习,一时间,演武场上剑影纷飞。
彭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队列中,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看着他。那人二十出头,面容精悍,目光阴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彭岳心头一凛。
这个人……有问题。
———
课后,那年轻人主动上前。
“岳教习,”他拱手道,“学生有礼了。”
彭岳点点头:“何事?”
年轻人笑道:“学生方才看教习示范那一剑,快如闪电,颇有大家风范。不知教习师承何人?来自何处?”
彭岳淡淡道:“无门无派,自学成才。来自楚国,逃难至此。”
年轻人眼睛一亮:“楚国?学生也是楚国人!不知教习是楚国哪里的?”
彭岳摇头:“乡野之地,说了你也不知道。”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没有逃过彭岳的眼睛。
———
当夜,彭岳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间简陋的石室,一榻一案,一盏油灯。他坐在榻上,闭目沉思。
那个年轻人,叫熊负,是楚国来的交换学子。据说他是楚国贵族之后,来庸国学剑。
但彭岳总觉得,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太热情了。
太主动了。
太……刻意了。
彭岳摇摇头,不再多想,吹熄油灯,和衣而卧。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透过窗缝,死死盯着他。
———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彭岳的居所。
那人蒙着面,身法矫捷如猫,落地无声。他四下张望,开始翻箱倒柜。
书案、木箱、衣柜……一无所获。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向床下。
那里,有一个暗格。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卷帛书。
展开一看,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幅手绘的星图!
三颗主星,七十二颗辅星,一百零八条轨迹,九处交汇点——正是“三星聚庸”的完整轨迹!
他心跳如鼓,正要细看,忽然——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彭岳的声音,冷冷响起。
———
那人猛地回头,只见彭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霜。
他拼命挣扎,却被彭岳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来的?”彭岳一字一顿。
那人咬咬牙,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丸,狠狠摔在地上!
铜丸炸开,浓烟四起!
彭岳眼前一片模糊,手上力道稍松,那人趁机挣脱,夺门而逃!
彭岳追出门外,只见那黑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那幅星图,被那人带走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那三颗星辰,依旧静静悬垂。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
“玄冥子……你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