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大成
地下河穴七载藏,彭岳苦修炼真罡。
观星定脉窥天意,引气归元聚地阳。
地锁山河初试手,天网恢恢四式强。
五载悟彻乾坤秘——出关金光动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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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随穆王西巡的车队,已经离开镐京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们穿越了周室王畿,越过了函谷关,进入了西垂之地。沿途山川壮丽,关隘险峻,戎狄部落时而出现,时而隐没。
彭山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那个青袍方士的身影。
阴长生。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一个月来,他暗中观察,却始终看不出此人的破绽。阴长生行事低调,言语谨慎,与使团中其他人相处融洽。他精通西域地理,熟知各国语言,好几次为队伍指引方向,避免走入歧途。
彭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可他忘不了那枚青铜符牌上那只睁开的眼睛。
鬼谷的标记,他绝不会认错。
———
这一夜,使团在渭水之畔扎营。
彭山独坐帐中,对着一盏孤灯出神。他取出那封父亲的回信,已经看了无数遍:
“山儿:阴长生之事,吾已知晓。玄冥子派人混入使团,必有所图。汝当加倍小心,勿露声色。若遇危难,可持此符求助——附符一枚,可召当地谋堂暗桩。”
信中还附了一枚小小的青铜符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彭山将符牌贴身藏好,吹灭油灯,和衣而卧。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庸国,一场更大的变故,正在发生。
———
地下河穴深处,彭岳盘膝坐在洞口的青石上,闭目凝神。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年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洞穴。每日清晨,他迎着第一缕天光修炼“观星定脉”;正午,他盘膝于石室中央修炼“引气归元”;黄昏,他对着奔流的暗河修炼“地锁山河”;入夜,他在梦中接受攸女的指点,修炼“天网恢恢”。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从未间断。
攸女在梦中告诉他,镇龙九诀,共分三层。
前三诀——“观星定脉”“引气归元”“地锁山河”——为基,重在感应天地、引气入体、锁住地脉。
中三诀——“天网恢恢”“地网罗”“人网困”——为用,重在以自身之力,布下天罗地网,困住敌人。
后三诀——“天地交泰”“阴阳合和”“天地归藏”——为归,重在将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达到“天人合一”之境。
七年过去,他已将前八诀全部修成。
只剩下最后一诀——天地归藏。
———
“天地归藏”,是镇龙九诀的至高境界。
此诀若成,修炼者可在短时间内与天地融为一体,借用天地之力,施展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但此诀也极险,若施术不当,自身将被天地之力反噬,魂飞魄散。
攸女在梦中告诉他,这一诀,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悟到了,便成了。
悟不到,便永远成不了。
彭岳悟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失败了。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那扇门,可每一次,那扇门都在他眼前关闭。
直到七天前。
那一夜,攸女在梦中说:
“孩子,你可知天地为何物?”
彭岳答:“天者,日月星辰;地者,山川河岳。”
攸女摇头:“那是‘象’,不是‘体’。天地之体,无形无质,充塞宇宙。你之所以看不见它,是因为你就在它之中,正如鱼在水中,不知有水。”
彭岳怔住。
攸女继续道:“你若想‘归藏’,便要先‘忘我’。忘了自己,忘了身体,忘了意识,忘了存在。当你什么都不想时,你便与天地合一了。”
彭岳默默记下。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洞口,对着满天星辰,开始尝试。
忘记自己。
忘记身体。
忘记意识。
忘记存在。
———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
第三天,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风,在天地间飘荡。
第四天,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光,与星辰同在。
第五天,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虚无,什么都不存在了。
第六天,第七天……
第七天的黄昏,他忽然睁开眼。
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他看见自己盘膝坐在青石上,周身隐隐有一层金光笼罩。那金光极淡,极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及腰,正是攸女。
攸女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消散在金光中。
彭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洞穴深处。
他站在石室中央,闭上眼,双手结印。
口中念出那最后一式的口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身即天地,天地即我身。归藏——”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厚厚的岩层,直射云霄!
———
那一刻,悬棺谷中,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
那共鸣声如龙吟,如凤鸣,如万古长夜的叹息,在谷中久久回荡!
那一刻,九座藏经峰——天子峰、七星山、黄石寨、腰子寨、袁家界、杨家界、神堂湾、索溪峪、天门山后山——同时泛起金光!
九道金光,如九柄倒插苍穹的巨剑,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那一刻,整个庸国,无数人抬头仰望,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一刻,彭岳站在地下河穴深处,周身金光璀璨,如同天神下凡。
———
金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但九座藏经峰的位置,已经变了。
它们不再是自然形成的山峦,而是呈九宫排列,如同一个巨大的阵法!
天子峰为天枢,七星山为天璇,黄石寨为天玑,腰子寨为天权,袁家界为玉衡,杨家界为开阳,神堂湾为摇光,索溪峪为洞明,天门山后山为隐元。
九宫齐备,阵法自成!
———
悬棺谷中,伯阳父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九座金光璀璨的山峰,久久不语。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依旧挺直了腰背。七年了,他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良久,他喃喃道:
“镇龙人……已具气象……”
他顿了顿,又道:
“然劫数未至,当隐其锋。”
———
隐剑洞中,彭云站在洞口,望着那九座金光璀璨的山峰,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七年了。
那孩子,真的成了。
———
天子峰上,剑堂弟子们纷纷跪地,对着那九座山峰顶礼膜拜。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那是神迹。
———
千里之外,云梦泽深处。
玄冥子正盘膝坐在地宫中,对着那尊镇水鼎,闭目修炼。
忽然,镇水鼎剧烈震颤起来!
那震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鼎身与石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嗡鸣!
玄冥子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镇水鼎!
鼎身依旧在震颤,鼎腹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怎么可能!”他失声道,“镇水鼎……要碎了?”
他闭上眼,以心念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那笑容里有震惊,有贪婪,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镇龙人……”他喃喃道,“终于……现世了!”
他站起身,在地宫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好,好!七年前老夫还以为那小子只是初窥门径,没想到他竟能修成镇龙九诀!以镇龙人为祭品,醒龙祭的威力可增十倍!”
他猛地停住,厉声道:
“传令下去!楚地各城,悬赏缉拿‘额现金星之青年’!提供线索者,赏千金;活捉者,封万户侯!”
一名阴兵统领跪地,小心翼翼地问:
“鬼王,那青年的相貌……”
玄冥子冷笑一声:
“额有淡金星痣,年约二十,身怀异术。凡符合此三者,一律抓来!”
统领领命而去。
玄冥子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九道金光已经消散,但那股磅礴的力量,依旧在他心中回荡。
“彭岳……”他喃喃道,“你跑不掉的。”
———
当夜,彭岳盘膝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头顶那三颗越来越近的星辰,久久不语。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淡金色的隐龙纹正在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云梦泽中,已经有人悬赏缉拿他。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躲在洞穴里了。
他必须出去。
去完成攸女交代的事。
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
他站起身,走回洞中。
石榻上,放着一卷帛书——那是攸女昨夜托梦时留下的。
帛书上写着:
“九诀已成,当出世矣。十年之约将至,速往骊山。切记,切记。”
彭岳收起帛书,躺在石榻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他将离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洞穴。
明天,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
———
远处,云梦泽深处,玄冥子的笑声在地宫中久久回荡。
他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庸国的疆域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红圈,喃喃道:
“彭岳……你在哪里?”
窗外,月光如水。
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