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凌晨两点四十。
三楼调试间的灯没关过。
从十二月初封闭开发到现在，这间屋子的日光灯管亮了整整一个月，中间换过一根，靠窗那根，闪了两天之后自己灭了，老周让方远去行政部领了一根新的，方远扛着一米二长的灯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消防栓。
现在四根灯管都是亮的，白光，偏冷，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点发青。
调试间里还剩两个人。
老周趴在靠门那张桌上，头枕着左胳膊，右手搭在键盘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搪瓷缸歪在手边，杯口的豁口朝上，里面还有小半杯茶，凉透了，茶叶片贴在杯壁上，深褐色的。
他大概是十二点多睡着的。
方远没有叫他。
方远在最里面那张桌上，三块屏幕，左边跑着v2.0引擎的72小时持续测试日志，绿色的字在黑底上一行一行往上滚，速度很快，像瀑布，中间是代码编辑器，光标停在第1847行，右边是测试用例的覆盖率面板，数字在缓慢变化。
72小时持续测试从元旦那天下午三点开始。
到现在已经跑了将近六十个小时。
本地账本模块，占用锁机制，最终一致性回调，1000并发，模拟断网，模拟重连，模拟高延迟，模拟丢包，每一种异常场景都跑了至少两百轮。
六十个小时，零异常。
方远看着左边屏幕上的日志，绿色的，一直是绿色的。
他揉了一下眼睛，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上有指纹，他用T恤的下摆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戴回去了。
六十个小时零异常。
按照正常流程，72小时跑完就可以出测试报告了，再过十二个小时，到明天下午三点，全绿就交。
他本来可以去睡的，隔壁会议室铺着两个睡袋，一个蓝色一个灰色，蓝色的是他的，枕头是从家里带的，记忆棉的，已经有点塌了。
但他没去。
不是不困，是他有个习惯，跑长时间测试的时候，他喜欢盯着日志看，不是看有没有错误，是看日志的节奏，正常运行的日志有一种节奏感，像心跳一样，均匀，稳定，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节奏会变。
他盯了一会儿。
绿色的字，一行一行。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日志的节奏变了。
不是报错，颜色还是绿色，但两行日志之间的间隔从平均3毫秒跳到了7毫秒，然后回到3毫秒，然后又跳到了9毫秒，然后回来。
他坐直了。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他的心跳，是日志的心跳。
他把日志窗口拉大，打开时间戳详细模式。
找到了。
第58小时43分12秒，本地账本和中心账本的一致性回调过程中，有一个极小概率的竞态条件，当离线时间超过72小时后重新上线，如果本地账本在回调过程中同时收到新的交易请求，占用锁的释放顺序会产生一个0.003%概率的冲突窗口。
0.003%。
三万三千次里出现一次。
在冬奥的实际场景中几乎不可能触发，断网不会超过72小时，一个小时都不太可能，测试大纲上的离线场景最长也就几分钟。
几乎不可能。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开代码编辑器。
光标从第1847行跳到了第2091行，占用锁的释放逻辑。
他开始改。
调试间里很安静，暖气管每隔一会儿咔一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铁管，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的灯在闪，一明一暗，节奏跟暖气管不同步，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呼吸。
方远不看时间。
他在代码里加了一层时间窗口校验，如果本地账本的离线时长超过设定阈值，回调过程中的占用锁会自动进入排他模式，拒绝一切新交易请求直到回调完成。
这个改动很小，逻辑上只是加了一个if判断，但要保证这个判断不影响正常场景下的性能，需要调整锁的释放序列。
他从第2091行改到第2128行。
37行。
改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提交，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37行代码，每一行他都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写。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还在睡，姿势没变，右手搭在键盘边上，食指微微搭在空格键上，随着呼吸起伏，轻微的幅度，键盘没有响，搪瓷缸还歪着，茶叶片在杯壁上没动过。
他没叫。
他打开测试框架，把修改后的代码加载进去，启动一轮完整的回归测试。
屏幕上开始跑。
绿色的字又开始往上滚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眼睛有点酸。
回归测试跑了四十分钟。
全绿。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修改提交到代码仓库。
提交记录的备注栏。
他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72h+静态修复·实际触发概率≈0·但不允许≈0。"
保存。
然后他在测试用例文件里新开了一组，168小时，上周老周说"无上限"的时候他就想好了，168小时是7天，够了，如果168小时也跑不出问题，那这个bUg就算是彻底封死了。
168小时的用例会在后台自动跑，不需要人盯着。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安静里还是很清楚。
老周动了一下，没醒，呼吸变了两秒，又匀了。
方远走到窗边。
调试间的窗户不大，对面是微光总部的B栋，灰色的外墙，窗户都是暗的，楼下停车场空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湿漉漉的，大概半夜下过雨。
天际线的边缘有一条很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杭州十二月底的天亮得很晚，要到七点以后天际线那道灰白色才会变成蓝灰色，再变成灰白色，再慢慢亮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自动售货机的灯还在闪，暖气管又咔了一声。
他回到座位上，把眼镜推了一下。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九分。
睡袋在隔壁，记忆棉枕头有点塌了。
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拉过键盘，打开了168小时测试的实时日志。
绿色的字开始滚了。
他看着。
…………
上午九点二十，林彻到了三楼。
调试间的门开着，老周坐在桌前，搪瓷缸换了新茶，热气从豁口那里冒出来，方远不在。
"方远呢？"
"隔壁睡了，四点多的时候，"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他昨晚修了一个东西。"
林彻看了一眼老周的屏幕，72小时持续测试的最终报告，全绿，旁边还开着一个窗口，168小时测试正在跑。
"能？"
老周放下搪瓷缸。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