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北京。
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主楼四楼，东侧走廊尽头。
戴委员的办公室不大，十二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他自己写的，行书，四个字："审慎求实"，裱了一个便宜的框，塑料的，深棕色。
窗户朝东，上午十点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清晰，北京冬天的阳光干燥，没有雾，光线硬。
桌上摊着一份打印稿。
147页，四家候选方代码审查报告汇总。
加密文件包是上周五收到的，周一打印出来，他不习惯在屏幕上看长文档，眼睛吃不消，五十七岁了，老花镜度数又涨了，去年配的那副已经不太够用。
他从第80页开始看。
技术评审委员会三名委员，按页码分配，张委员负责第1到50页，李委员负责第51到79页和第111到147页，他负责第80到110页，三十一页。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看，每一行都要看，这是他三十年金融IT审计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每一行都重要，是因为你不知道哪一行重要，你以为不重要的那一行，有可能在三年后的某一天变成一个案子的起点。
他的铅笔放在右手边。
2B的，黄色笔杆，上面印着"中华"两个字，他用这个牌子的铅笔用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好用，是因为习惯了，写出来的字深浅合适，标注在打印稿上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这支铅笔是双头的，一头是铅芯，一头是黄色荧光，荧光头他用得少，只有在需要特别标注的地方才用。
第80页。
工行方案的加密模块审查，标准的三层加密架构，密钥管理规范，符合国密标准，没有问题。
他在页面右上角写了一个小小的"√"。
第81页，工行方案的接口规范审查，大部分标准，有一处文档描述和实际代码的参数顺序不一致，他在那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用铅芯写了几个字："参数顺序不一致，建议候选方确认。"
第82页到第86页，工行方案的剩余模块，常规，每一页右上角一个"√"，偶尔有一两个小圆圈。
他翻页的动作很稳，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页面右下角，往左翻，每一页翻过去之前，他会用左手把翻过的页面压平。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白色的，杯身印着"中国人民银行"的标志，杯子是食堂统一发的，茶是自己带的，铁观音，泡了两道，颜色还行，他喝了一口，温的。
第87页。
工行方案的密钥管理模块审查，第二部分，正常，"√"。
第88页。
工行方案的接口规范审查收尾段，有一处文档不一致，他标了。
第89页。
微光科技。
他的目光从页面顶部往下扫。
CR-2021-1247。
审查编号，审查日期2021年12月15日，审查对象：微光科技·DCEP技术方案·支付模块·第三层接口。
发现项：外部数据服务接口"AbySS-CreditSCOre-v3.2"，未在央行技术标准白名单内，无供应商资质备案，调用频次高（日均12.7万次），与核心业务逻辑深度耦合，数据双向通道，源代码未包含在交付范围内。
风险等级：待评估。
备注栏："外部数据服务AbySS，待评估。"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信息密度比前面的页面高，前面的都是常规审查项，一行一个结论，一页能扫完，这一页不一样，这一页的信息量集中在一条记录上，而这条记录里有几个关键词需要单独处理。
未在白名单内。
无供应商资质备案。
日均12.7万次。
深度耦合。
数据双向通道。
源代码未交付。
六个关键词，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问题，但六个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接口，这就不是常规项了。
他拿起铅笔。
调转方向，用黄色荧光的那一头。
在"外部数据服务AbySS，待评估"这行字上画了一道黄色高亮。
荧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然后他把铅笔转回铅芯那一头，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什么是AbySS？需要候选方补充说明。"
字迹工整，不大不小，跟他前面标注的那些小圆圈和"√"一样，力道均匀，没有犹豫的痕迹。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大约三秒。
不是在犹豫，是在确认自己写的字没有歧义，"什么是AbySS"是一个事实询问，"需要候选方补充说明"是一个流程建议，两句话，一句问事实，一句走程序。
够了。
他翻到第90页。
微光科技的下一段审查内容，支付模块第四层，用户身份验证，标准的。
"√"。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桌面上的光斑往左偏了大约两厘米。
他继续翻。
第91页，"√"。
第92页，有一处命名不规范，小圆圈。
第93页，"√"。
搪瓷杯里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放凉之后有一点苦，不是涩，是苦，跟龙井不一样，龙井凉了是涩在舌根，铁观音凉了是苦在舌尖。
他放下杯子，继续翻。
第94页。
铅笔在右手里稳稳地夹着，黄色的笔杆上"中华"两个字朝上。
他不知道那道黄色高亮意味着什么。
他不需要知道。
他的工作是看，是标，是写，判断不是他的事，他标完了，会议上会讨论，讨论完了，该发函的发函，该归档的归档。
他翻到第95页。
办公室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远，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了一堵墙，只听到语气的起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继续看。
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铅芯的那头朝下。
第89页上的那道黄色高亮已经翻过去了，被后面的页面压住，看不见了。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