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
沈南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先开电脑，先把包放下，从里面摸出钥匙扣，确认U盘还在，银色的，指甲盖大小，在。
然后她把昨晚三个文档打印了出来。
A4纸，单面，一共九页，场景A两页，场景B四页，场景C三页。
她把九页纸铺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
看了一遍。
不对。
场景B的技术架构说明部分，她昨晚写的版本里引用了AbySS的接口调用量——"日均12.7万次"，这个数据是从微光内部系统里查的，真实，准确，但不能写在给央行的回函里。
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如果央行审查员在代码审查中记录了AbySS的调用量，而微光的回函里主动提供了同一个数字，这说明微光知道审查员看到了什么，这会让央行觉得微光在"配合回答"而不是"主动说明"。
主动说明和配合回答，姿态完全不同。
她把场景B的第三页抽出来，用铅笔在"12.7万次"上面画了一条线。
改成："日均调用量处于合理区间，具体数据见附件技术文档。"
模糊处理，让央行自己去看附件，如果他们没有在审查报告里记录调用量，这句话就是正常的技术说明，如果他们记了，这句话也不会露出"我们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的痕迹。
改完之后她把九页重新排了一遍。
还是不对。
场景C。
昨晚她写的场景C是防守性的，每一句话都在拦——"不在交付范围""商业机密""保密协议流程"，逻辑上没有问题，但姿态上有问题。
全是挡，没有一句是送的。
如果央行真的走到场景C，发函要求提交源码，微光的回函全是"不行""不能""需要走流程"，就算每一句都合规，给人的感觉也是在藏东西。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灰白色，没有风，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面有两道鸟爪印。
她想到一件事。
回函不是只能防守的。
回函可以进攻。
她把场景C的三页纸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白预留，昨晚没有写完。
她开始在上面写。
不是口径了，是主动提供的内容。
第一项：AbySS技术架构概述（脱敏版），主动展示AbySS的架构设计理念、数据隔离机制和安全边界，不给源码，但给架构图，让央行看到这个系统的设计是专业的、规范的、可控的。
第二项：AbySS与微光征信试点牌照的关联说明，微光已获得征信试点牌照，AbySS作为征信服务的技术底座，在牌照框架内运行，这一条把AbySS从"不明来源的外部服务"变成了"持牌业务的技术组件"。
第三项：微光数据合规自查报告（2021年度），主动提交年度合规自查，覆盖数据来源、存储、调用、销毁全流程，这不是央行要求的，是微光主动做的。
三个"主动"。
她在第三页的顶部写了一行标题。
"回函第三页：能力展示（主动提交·非要求项）"
防守变进攻。
她看着这行字。
不是在挡枪，是在告诉央行：你们想看的我提前准备好了，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做得到。
…………
九点半，她拨了何薇的分机。
"关联说明做好了吗？"
"再改。"何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键盘声，"你要的央行合规回函格式，我找了两个模板，一个是2019年的，一个是2020年的，哪个？"
"2020年的，格式更新过一次。"
"行，还有一个问题。"何薇停了一下，"征信试点牌照的申请回执上，AbySS的名字没有出现，牌照是发给微光科技的，不是发给AbySS的，关联说明里怎么处理这个？"
沈南想了两秒。
"写'AbySS信用评分引擎系微光科技征信服务体系的核心技术组件，在征信试点牌照授权范围内运行'，用'核心技术组件'这个表述，不说AbySS是牌照持有方，说它是牌照框架下的技术实现。"
何薇在那边打字，沈南听到键盘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这么写合规吗？"何薇问。
"合规，征信试点牌照的授权范围是征信服务，不限定技术实现方式，AbySS是技术实现方式，在授权范围内。"
"明白了，下午给你。"
"上午。"
"……行。"
挂了。
何薇不会问为什么提前到上午，法务的职业习惯，但电话里那一秒的停顿说明她正在重新排自己今天上午的工作优先级。
…………
十一点四十，何薇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远处传过来，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沈南在这个声音接近的时候就知道是她，整个六楼穿高跟鞋走路有这个节奏的只有何薇一个人。
门被敲了两下。
何薇推门进来，黑色西装裤，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右手拿着一份文件，左手拿着一支红笔。
红笔。
何薇看文件有个习惯，她觉得没问题的地方不做标记，她觉得可能有问题的地方用红笔画个圈，不写字，只画圈，让提交的人自己判断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关联说明，五页。"何薇把文件放在沈南桌上，"我画了两个圈。"
沈南翻开。
第二页，一个红圈画在"核心技术组件"四个字上。
第四页，一个红圈画在"在征信试点牌照授权范围内运行"上。
沈南看了三秒。
"你觉得这两个表述有问题？"
何薇站在桌对面，没有坐下。
"没有问题，但央行的人可能会在这两个地方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不是问题。"沈南说，"怕的是不看。"
何薇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没变。
"还需要改吗？"
"不用。"
何薇转身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沿走廊远去，节奏没变。
沈南把关联说明夹进场景B的文件里。
九页变成了十四页。
她把十四页全部扫描成PDF，存进U盘，同时发了一份到自己的手机邮箱，U盘一份，手机一份，电脑一份，三个地方。
任何一个地方出问题，另外两个还能用。
她把U盘重新挂回钥匙扣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快中午了，没有出太阳的意思，对面楼顶空调外机上的鸟爪印还在，灰没有被吹散，风不大。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叠文件。
三个场景，三套口径，十四页。
她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场景A，一封邮件解决，场景B，技术文档加关联说明，三个工作日，场景C，她不希望走到，但如果走到了，第三页是她的底牌。
不是挡枪的底牌，是加分的底牌。
她想起了一件事。
林彻在蚂蚁事件之前就提交了白皮书，在疫情之前就启动了方舟计划，在DCEP函件到达之前就让老周开始预研可编程货币。
每一次，他都比所有人早一步。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也不问。
但她开始习惯一件事。
在他说"准备"之前，就准备好。
不是因为盲目信任，是她自己算过概率，每一次"准备"都不是多余的，每一次她觉得"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后来都发生了。
所以现在她不算概率了。
他说的东西她就准备，他没说的东西，如果她算出来概率超过15%，她也准备。
场景C的概率她算过，8%到12%之间，低于15%。
但她还是准备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整理好，用回形针别上，放进抽屉右侧第二格。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彻发了一条消息。
"预案升级完毕，A到C全部就绪，何薇关联说明已完成。"
这次林彻没有回。
她没等，把手机放下，去吃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