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是第二天才看到通知函附页的。
不是她粗心，是附页的信息密度太低了，行政安排，联络方式，差旅报销流程，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排版密得像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正常人扫一眼就翻过去了。
十二月二十九号，上午。
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重新翻通知函，不是林彻让她看的，是她自己的习惯，任何涉及监管方的官方文件她都要看两遍，第一遍看正文，第二遍看附件和脚注。
金融行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真正要命的信息不在正文里，在附件里，在脚注里，在那些字号比正文小两号的地方。
她翻到第三页。
附页。
前半段是差旅安排，没有意外，崇礼恒大假日酒店，双人标间，每人每天补贴上限280元，用餐由评审组统一安排，不单独报销。
她继续往下扫。
中间一段是测试期间的联络信息，评审组联络人姓戴，手机号，邮箱，技术支持组联络人姓孙，手机号，行政组联络人姓李，座机号。
她的目光跳过电话号码，停在了下面一段。
一行字。
字号和前面的行政信息一样大，没有加粗，没有换行，接在联络信息后面，语气跟通知函正文完全不同，像是在最后审定的时候加上去的，位置有点尴尬，卡在行政段落和签章之间。
"测试期间，技术评审委员会将同步完成候选方代码审查反馈的最终评议，如需候选方补充说明，将以书面形式通知。"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同步完成。
代码审查反馈。
最终评议。
三个关键词。
她放下通知函，摘掉耳钉——右边的那只，银色的小圆球，她想事情的时候会摘下来在指尖转，这个动作跟赵铭远搓手机壳差不多，都是不自觉的。
代码审查。
她不知道审查报告里有什么，四家候选方的代码包都是封装提交的，审查过程完全不对外，她不知道CR-2021-1247的存在，不知道AbySS-CreditSCOre-v3.2已经被两个审查员单独拎出来记了一笔，不知道那行"外部数据服务AbySS，待评估"已经存进了央行的档案系统。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微光代码包里最大的非标项是AbySS。
如果央行的审查人员逐行看过微光的代码，他们一定会看到第47个接口，一定会注意到那个名字不在白名单里，一定会记一笔。
这不是猜测，是概率。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代码审查报告的提交时间，通知函的发出时间，"同步完成最终评议"的措辞，这意味着审查报告已经交了，但评审委员还没有完全处理完，测试期间评审委员会做最终评议，如果评议过程中发现需要候选方补充说明的内容，会当场发函。
当场。
也就是说，如果AbySS被标注了，追问函有可能在林彻人在崇礼的时候到达微光。
那个时候他在测试，后方只有她。
她把耳钉重新戴上。
…………
她打开电脑，找到上周做的法律隔离方案，7页，打开看了一遍。
不够。
上周做的方案只覆盖了一个场景：被问AbySS是什么，口径是"自研信用评分引擎，已申请征信试点牌照，数据来源合规"，这个口径能应付第一轮询问，但如果追问升级，要求补充说明，甚至要求提交源码，7页撑不住。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AbySS·测试期应对预案。
文件夹里新建了三个文档。
场景A，场景B，场景C。
场景A是最轻的，被询问AbySS是什么，口径不变：自研信用评分引擎，已申请征信试点牌照，数据来源合规，准备一份两页的简要说明，附征信试点牌照申请回执，这个口径她已经准备过了，问题不大。
场景B是中间档，被要求补充说明，口径：提交完整技术架构文档和数据合规自查报告，技术文档需要老周配合出一份AbySS接口层的架构说明，不涉及核心算法，只描述接口类型、调用逻辑和数据流向，自查报告由法务何薇配合出，引用征信管理条例的相关条款，逐条对标。
场景C。
她在文档标题下面停了三秒。
场景C是最严重的，被要求提交AbySS源码。
她的口径：AbySS不属于DCEP方案交付范围，微光DCEP方案的核心功能不依赖AbySS运行，可提供完整的接口文档、API调用规范和第三方安全审计报告，源码涉及微光核心商业机密，提交需走保密协议流程，建议另行安排。
这段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也每一句都是在拖时间。
她知道场景C不太可能发生，央行的代码审查流程有边界，审查范围是DCEP方案交付范围内的代码，AbySS不在交付范围内，理论上不在审查权限内，但"理论上"三个字在金融监管领域从来都不是保证。
她在场景C的文档最后加了一行字。
"场景C触发条件：评审委员会正式发函要求提交，触发后第一步：通知林彻，第一步之前：不通知。"
不通知。
如果是场景A或者场景B，她可以自己处理，林彻不需要知道细节，他说"做好准备"，不是在问她方案，是在确认她已经在做了。
但场景C不一样，场景C是底线问题，底线问题她不自己拿主意。
…………
三个文档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办公室的灯没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走廊上有人路过，大概是保洁阿姨，拖把在地板上拖了两下，声音湿漉漉的。
她把三个文档存了两个地方。
电脑本地，加密U盘。
U盘是银色的，指甲盖大小，挂在钥匙扣上，她把钥匙扣放进包里，拉链拉上。
然后她打开微信。
上次给林彻发"明白"是昨天下午，他没有回复，正常。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了一行。
"通知函附页有一条：测试期间同步完成代码审查最终评议，我已升级预案，场景A-C三套口径就绪。"
发送。
三十秒后林彻回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关掉微信，关掉电脑，站起来。
包挂在椅背上，U盘在包里。
她把灯打开又关掉了，不对，她已经在走了，没必要开灯。
走廊上保洁阿姨的拖把声远了，电梯在走廊另一头，她按了下行键，金属按钮冰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转身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她没理。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