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赵铭远给老方打了个电话。
老方在六楼另一头的技术组办公区,走过去也就两分钟的路,但赵铭远习惯打电话,走过去说话太正式,容易让人紧张,电话里聊几句,语气松一些,效率反而高。
"崇礼那边的网络环境你摸过没有?"
老方说摸过了,运营商的冬奥通信保障方案他拿到了全文,基站扩容分两期,第一期已经完成,主要覆盖赛区和太子城核心区域,第二期计划在开幕前一周上线,补充外围覆盖。
"测试期间的网络条件呢?"
"应该没问题,第一期基站已经在线了,4G覆盖没有盲区,除非同时涌入超过设计容量的终端,但测试规模不会到那个量级。"
赵铭远嗯了一声,翻了一下桌上的通知函。
"离线场景的模拟方式确认了吗?"
"确认了,手动切断测试终端的网络连接,持续时间由评审组控制,我估计不会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赵铭远靠了一下椅背。
"我们的30秒方案足够。"
"足够,"老方说,"我唯一有点在意的是微光那个本地账本,如果他们真的能在断网状态下完成完整交易流程,那个方案的上限比我们高。"
赵铭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用右手拇指搓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这是他想事情的时候的习惯动作,他自己不太注意到。
"上限高不代表能过合规审查,"他说,"本地完成的交易不经过中心清算,法律效力存疑,央行不会冒这个险。"
老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也是。"
"还有一个事,"赵铭远把椅子转了一下,"你知道微光这次派了几个人吗?"
"不知道,多少?"
赵铭远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报备表。
"六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六个?"
"六个。"
老方没有评价,他是技术人员,不太习惯评价别的公司的人事安排,但两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赵铭远说:"一个做APP的公司,派六个人来参加国家级的金融基础设施测试,你觉得央行看到这个数字会怎么想?"
老方想了想,"可能觉得他们不够重视。"
"或者觉得他们太自信,"赵铭远说,"哪种都不是好事。"
他挂了电话。
…………
办公室安静下来。
走廊上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均匀,走远了。
赵铭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午三点多的北京,冬天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右侧照进来,角度比上午低了一截,把窗框的影子拉长了,长安街上的车流比上午密了一些,有几辆公交车堵在路口,顶上的电子显示屏还亮着,红色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桌角有一个奖杯,铜的,底座是黑色大理石,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行字:"工商银行金融科技十年贡献",字很小,不凑近看不清楚。
去年所里发的。
发奖的时候所长亲自递到他手上,握了一下手,说了句"铭远辛苦了",他说谢谢所长,回到办公室把奖杯放在桌角,从那以后就没有动过。
每天都能看到,从来没有拿起来过。
十八年。
从2004年进工行开始,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清华计算机系硕士毕业,拿了三个Offer,工行、华为、IBM中国,他选了工行,不是因为待遇最好,是因为他相信一件事:金融是国家的血管,技术是血管里的血液,做金融科技,是在给国家换血。
这个信念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十八年里他经手了七次核心系统升级,主导了三个国家级项目,每一次的逻辑都是一样的:银行做基础设施,技术公司做配套,核心在银行手里,这不是保守,是安全。
现在来了一个做APP的公司,说要做可编程货币引擎。
可编程货币。
他承认这个概念有想象力,沟通会上林彻说的那句"我们不是来抢银行的饭碗,我们是来加一道菜的",措辞确实漂亮,但措辞漂亮和能不能落地是两回事。
12毫秒,本地账本,异步架构。
技术上他看得懂,这些东西不是玄学,是实打实的工程方案,微光的技术团队有水平,这一点他从来不否认。
但技术水平和资格是两个问题。
一家没有银行牌照的互联网公司,凭什么承建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层?今天是DCEP,明天是什么?清算?征信?外汇?
口子一旦开了就收不回来。
他不是在跟微光过不去,他是在替整个行业守一条线。
他回到桌前坐下。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习惯性的动作,每天下午看一次。
北京,晴,零下四度。
他划了一下屏幕。
崇礼,晴转多云,零下十八度。
零下十八度。
他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十八度,一月份的崇礼会更冷,测试场地在冬奥村附近的临时技术中心,不知道暖气怎么样,他想了一下,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提醒技术团队带够防寒装备。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长安街的路灯亮了,天暗得比他以为的快。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崇礼,零下十八度。
十八度。
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防寒装备。
然后他关掉天气预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奖杯上的字在台灯光下反着一点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