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工商银行总行金融科技部。
十二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备战会议。
会议室是金融科技部最大的那间，长桌能坐三十个人，今天坐了十九个，两边各加了一排折叠椅，又坐了十一个，三十个人，剩下的五十个在各自工位上等消息。
八十人。
赵铭远站在投影幕前面，白衬衫，没穿西装外套，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截，他习惯开会的时候站着，坐着说话容易松。
"通知函昨天到的，正式确认，四选二，我们和微光，测试时间1月8号到10号，崇礼。"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
"方案第三版，92页，各位手上都有打印稿。"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92页，双面打印，黑色文件夹装订，封面右上角印着"内部机密"四个字，字体比正文小两号。
他没有从头讲，在座的人都看过前两版，第三版的核心改动提前发了邮件，今天讲战术。
"第一阶段常规场景，不用担心，我们的方案在常规场景里没有短板。"
PPT翻到第十五页，一张数据表，三轮内部压力测试的结果。
"硬件双通道，第一轮完成率99.96%，第二轮99.97%，第三轮99.98%，逐轮提升，响应时间稳定在187毫秒。"
他停了一下。
"187毫秒，我知道这个数字不好看，微光上次沟通会跑出来的是11到12毫秒，十六倍差距。"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翻打印稿。
"但我要把一件事说清楚。"
PPT翻到第十六页，一张架构图，三层加密验证和两次数据校验的完整流程。
"187毫秒里面，112毫秒是加密验证的开销，三层，这不是性能问题，是安全等级的代价，我们走的是银行级安全标准，微光快，是因为它用的是互联网公司的安全模型，一层验证，一次校验，他们省了两层。"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技术负责人老方，老方戴着金丝边眼镜，点了一下头，这个论点是老方整理的，数据没问题。
"快的代价是薄，薄的代价是风险。"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确定的。
"所以我的判断：央行不会选最快的，央行选最稳的。"
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翻到第二十三页，第二阶段，极端场景，三个科目。
"高并发，我们没有问题，双通道在5000并发下零拥塞，三轮测试全部通过。"
"多币种兑换，我们没有问题，工行在跨境结算上有二十年的系统积累，这个科目是主场。"
"第三个，离线支付。"
PPT翻到第二十七页，一张时序图。
"我们的离线方案，"他用激光笔指着时序图的第一个节点，"本地缓存30秒，30秒内持续检测网络状态，恢复则自动同步，30秒后仍未恢复，交易暂停，提示用户等待，网络恢复后3秒内完成所有缓存交易的回写。"
他把激光笔关了。
"三轮压力测试，30秒缓存窗口内交易完成率100%，同步延迟平均1.7秒，最差2.9秒。"
前排有人举手。
"赵总，30秒会不会短了？"
"不会。"
他没有犹豫。
"离线支付的标准测试场景是模拟短暂网络波动，不是长时间断网，崇礼的4G基站是运营商为冬奥专门做过扩容的。"
他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
"我查过通信保障方案，基站扩容第一期已经完成，第二期开幕前一周上线，真实环境下的网络中断不会超过一分钟，30秒够了。"
提问的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
赵铭远在会议室里扫了一眼，三十张脸，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翻打印稿上的数据页，没有人的表情是不确定的。
"最后一个问题。"
他关掉投影，走到白板前面。
"微光的离线方案，沟通会上他们提过一个概念，叫'本地账本'，意思是在终端设备上跑一个轻量级账本，断网的时候交易在本地完成，不依赖中心清算。"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本地账本。
"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合规缺口。"
他在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了五个字：最终确认权。
"金融监管要求所有交易必须在央行清算系统内完成最终确认，如果交易在本地完成不经过中心清算，这笔交易在法律意义上算不算有效？这个问题微光在沟通会上没有回答。"
他放下白板笔。
"技术不是唯一的考量，合规是底线。"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
赵铭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六楼，朝北，冬天的阳光从右侧斜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一小块，把打印稿的封面照得发白。
他把92页打印稿和通知函并排放在桌上，两份文件，一份是他们准备的答案，一份是考卷。
坐下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做事。
椅子转了一个角度，窗外长安街上的车很多，这个时间段不堵，车流匀速移动着，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微光，12毫秒。
沟通会上老周展示demO的时候，前排建行的代表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看到那个数字了吗。
他看到了。
12毫秒，187毫秒，十六倍。
但速度从来不是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指标，银行做事慢不是因为银行笨，是因为每一步都要留审计痕迹，每一层都有合规校验，这一点他非常确定，他在工行的金融科技系统里干了十八年，从柜面终端改造到网银升级到移动支付到现在的DCEP，每一次技术迭代他都经历过，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最后赢的不是最快的，是最稳的。
央行选方案不是选手机APP。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崇礼测试的参加人员报备表。
工行报了十五人，技术团队十二人，项目经理三人，标准配置。
然后他看到了微光的报备。
六个人。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六个人。
工行十五个人现场，加上后方支撑一共八十个人，微光六个人现场，加上后方大概十三个。
他靠了一下椅背。
六个人参加一个国家级项目的实战测试，要么是自信到了某种程度，要么是不把这件事当回事。
他想了想，排除了第二种。
微光的技术团队规模他了解过，不至于派不出人，沟通会上林彻的表现也不像是敷衍的态度，那就是第一种。
自信。
但再自信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他把建议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核心技术架构应由持牌金融机构承建。"
这句话他反复斟酌过三遍，每个字都有出处，每个论据都有数据支撑，不是排挤民企，是金融基础设施的安全底线，所长看过了，所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收下了。
他合上建议书，放回桌上。
一个做APP的公司，派六个人来跟银行比。
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