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墙角的积雪化尽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木槽子里的韭菜已经割了好几茬，绿油油的，炒鸡蛋、包饺子，香得满院子都是。
陈家杂货铺的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烤鸡和烤鸭的独特味道，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传开了。先是附近的邻居闻着香味来买，然后是城东城西的顾客专程跑来，再后来连镇上都有人来打听。每天烤炉还没生火，就有人在铺子门口等着了。烤鸡烤鸭一炉只出七八只，每天不到中午就卖得干干净净。好些人来得晚了，只能遗憾地走，第二天来得更早。
连带着铺子里的卤货、糕点、果脯、豆腐、陶器玩偶，都比以前多卖了不少。有人买了烤鸡顺手带两块豆腐，有人等烤鸭的时候挑几根头绳，还有人专门从远处来，就为了尝尝传说中的草药烤鸡。苏小音和苏小清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才能歇。
陈大山和陈小河在村里也没闲着。开春了，地里的活计要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难得聚齐。陈父从县城回来，陈母也跟着回来了——孩子们学堂放春假，一家人总算能好好吃顿团圆饭。灶房里的灯亮着，苏小音和苏小清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灶房亮堂堂的。
吃完饭，陈大山把碗放下，看着陈父，把憋了一冬天的话说了出来：“爹，开春了，地里的活计您就别下地了。您跟娘在县城好好待着，陪孩子们读书，顺便摆摆摊。地里的活，我跟小河来干，忙不过来就雇人。您就指挥指挥，该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您把把关就行。”
陈小河也在旁边帮腔，说去年秋收爹累成那样，腰疼了那么久，李大夫说了，不能再干重活了，得养着。您要是不听，我们就不让您去县城，把您锁在家里。陈父还想说点什么，陈母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孩子们心疼你，你就别逞强了。地里的活计他们干得了，你就听他们的吧。陈父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两个儿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母脸上露出了笑意。
德哥家那边，也有了新消息。大儿子重新娶妻，这回办得风风光光，酒席摆了十几桌，村里人都去了。新媳妇是个农家姑娘，比德哥大儿子大一岁，模样周正，话不多，见人就笑，手脚麻利得很。陈母回来跟苏小音说，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洗碗的时候连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灶台收拾完了抹布都要叠整齐了才放下。德哥这回算是找对了人，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德哥给大儿子在镇上开的那个小铺子也开张了，卖些杂货和吃食，生意虽然比不上陈家的杂货铺，但也过得去。德哥逢人就说，这回踏实了，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行。
苏小音和苏小清的绣品，名声越来越大。
孙掌柜那边收了一幅石榴多子图，摆在宅子里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来人都会询问这么好的绣品在哪里买的。钱夫人那边又来订了一幅葫芦福禄图，说要挂在新房的厅堂里。最让姐妹俩高兴的是，府城也有人慕名而来了——一个开绸缎庄的商人，专门坐了半天的马车到县城，就为了订一幅葡萄丰收图，说是要送给他母亲贺寿。
苏小音和苏小清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高兴。绣品卖得好，银子进账多，家里的日子就更宽裕了。
青青跟在后头，学了这几年，已经能独立绣手帕和荷包了。她手巧，心细，配色比苏小清还好，绣出来的蝴蝶像是要从帕子上飞出来。她的绣品拿到铺子里去卖，每次都被人抢着买。卖得的银子，青青自己留一半，说要攒着当嫁妆，另一半交给公中。陈母心疼她，说你还小呢，不用交公中，自己留着花。青青不肯，说家里娘跟小婶卖出去的绣品都会交给公中一部分，我也该出一份力。陈母听了，眼眶都红了。
石头和阿吉阿福也一天天长大了。三个小子都念到了十四岁，在学堂里读了七八年书，从丙班一路升到甲班，先生都说他们底子扎实。
阿福最先提出来不想读了。那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阿福坐在苏小清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娘，我不想继续读书了。我觉得我没有读书的天赋，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苏小清愣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了。她看着儿子，问他那你想学什么？跟你爹和大伯学木工和竹编吗？你的手从小就不算巧，编竹篮总是编不齐整，木工活怕你也吃不了那个苦。
阿福摇了摇头，说他想去医馆学习。就算学不会看诊把脉，能学会炮制药材的手艺也可以啊。他掰着指头数，咱家山上种了那么多药材，白芨、柴胡、金银花，每年收了不少，都是粗加工就卖了。要是能学会炮制，切成片、炒制、蜜炙，身价能翻好几倍。而且他想学做药膏、药酒，跌打损伤的、驱蚊止痒的，做好了既能自家用，也能拿到铺子里卖。以后他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靠家里养活。
陈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陈小河。陈小河想了想，说李大夫那边正好缺个学徒，要是阿福想去，可以去问问。
第二天，陈大山和陈小河就带着阿福去了县城李大夫的医馆。李大夫问了阿福几个问题，又让他认了几味药材，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说这孩子心细，坐得住，留下吧。每个月二百文，供吃供住，一个月休息两天，可以回家。